第二天清晨,鸟鸣声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精灵村庄的晨光和别处不一样。
这里的阳光先照到树冠,再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来,等落到树屋的窗户上时,已经变成了柔和的、碎金一样的光点。
我醒来的时候,陈怀清还在隔壁床上睡着。
明明给他分了单独的房间,这家伙还非要和我挤一起。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不在你旁边睡不着。”
他的睡相一如既往地差,被子踢到了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另一只脚压在枕头下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叫他。叫醒一个睡觉的人是不道德的,叫醒陈怀清尤其不道德——他会用那种“你为什么要剥夺我仅存的快乐”的眼神看你,让你觉得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我穿好衣服,走过绳桥。风不大,桥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但我还是扶着护栏走完全程。
老塔楼的二楼,艾莉亚已经在等了。她坐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树冠间跳跃的松鼠。
“早。”我说。
“早。”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没亮。精灵的睡眠比人类少。”
“那你昨晚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够吗?”
“够了。”她放下茶杯,从窗台上跳下来,“药膏呢?”
我从柜子里取出昨天做的那罐浓缩药膏。深黑色的膏体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块黑色的琥珀。
“今天测什么?”她问。
“测低输出状态下的持续时间。”我说,“昨天你用的是全力输出,魔力快速耗尽。今天我想试试如果你只用最小的魔力释放最简单的法术,药效能够持续多久。”
“最简单的法术?”
“水珠。不需要变形,不需要攻击,只要在掌心凝聚一颗水珠,保持住就行。”
她点了点头。
药膏涂在腰部。这次她没有闭眼,而是看着窗外的那棵松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测量时间。
水珠出现在她的掌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和昨天那种拳头大的水球完全不同。但它很稳,表面平静如镜,没有任何晃动。
“保持住。”我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位置,“开始计时。”
艾莉亚的手一动不动,掌心朝上,那颗水珠静静地悬浮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酸吗?”我问。
“不酸。”她顿了顿,“有点无聊。”
“保持住。”
莉莉出现在楼梯口,头发乱得像鸟窝,耳朵一高一低地耷拉着。她看到艾莉亚掌心的水珠,愣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走进来,坐在角落里的木箱上,没有出声。
陈怀清没有来。他还在睡。
十分钟。
那颗水珠开始出现变化,它的表面不再平静,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艾莉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动了一动,水珠重新恢复了平静。
“刚才怎么了?”我问。
“魔力输出波动了一下。”她说,“药效……好像在衰减。”
“继续。”
十五分钟。水珠的直径缩小了一圈。从指甲盖变成了黄豆大小,颜色也从透明的变成了半透明的。艾莉亚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她的手掌依然很稳。
二十分钟。水珠消失了。也不是像之前那样散成水雾。而是无声地、慢慢地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微小的点,然后不见了。
艾莉亚把手放下来。
“二十分钟。”我说。
“二十分钟。”她重复了一遍,看着自己的手掌,“低输出状态下,药膏的效果能持续二十分钟。昨天的全力输出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放出了三个攻击法术。”
“同样的魔力总量,输出强度越低,持续时间越长。这是常识,但我们需要数据来确认。”
“那如果是完全不放法术,只是维持药膏本身的激活状态呢?”
“那可能更长。”我说,“但没必要测。战斗中不会有人用了药膏却不施法。”
莉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看我的笔记本。
“二十分钟。”她念着那几个字,“够打一场架吗?”
“看什么规模的架。”陈怀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小规模的遭遇战够了。大型战斗不够。”
“那怎么办?”莉莉问。
“浓缩药膏,或者多涂几次。”陈怀清走过来,看了一眼艾莉亚的手掌,“二十分钟,已经比昨天的全力输出长了二十倍。进步很大。”
“因为是低输出。”艾莉亚说,“不是药膏变强了,是我用得省了。而且——”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这一次,没有水珠出现。
“我本来没有水属性魔力。”她说,“我是风属性,魔力弱,只能做些基础的感知和加速。药膏让我临时获得了水属性。没有它,我连这二十分钟的水珠都做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平下面压着一层东西。精灵族天生擅长魔法,每一个精灵从出生起就带着至少一种属性魔力。火、风、雷、土——唯独水属性最少见。月影村几百年来,天生的水系法师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死在了与魔族的战斗中。
艾莉亚不是水系。她是风系。风系法师在精灵族中很常见,但像她这样魔力弱到连基础法术都放不出来的,整个月影村也找不出第二个。
“风系……但你用不了风。”陈怀清说。
“能用一点。”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窗台上的窗帘轻轻飘了一下,不是吹进来的风,是她用魔力掀动的,“只能到这个程度。再强的,魔力就不够了。”
在精灵族里,魔法就是一切。一个连基础魔法都放不出来的精灵,和人类世界里的文盲差不多,倒不是说彻底没有价值,但在大多数人眼里,你就是不够格。
艾莉亚没有说这些。但我知道,因为她在树厅里永远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离长桌最远。她的长弓擦得再亮,也盖不住法杖上那层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装她法杖的盒子了。
因为她用不了。
我正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精灵跑上来,是赛兰,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
“艾莉亚,长老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去树厅。”他看了一眼我们,压低声音,“魔族有动静了。”
树厅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长老月桂站在长桌前,手里握着一根木杖,翠绿色的眼睛比昨天更亮,眼睛里的不再是昨天和我们见面时柔和的光,而是像刀刃一样的冷光。
树厅里还有另外几个精灵,都是战士的打扮,腰间佩短剑,身后背长弓。他们的站姿和艾莉亚不一样,艾莉亚在人群中会不自觉地缩小自己,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不想占用太多空间。而这些战士的肩膀是展开的,下巴是抬起的。
“魔族的斥候在今天清晨汇合了。”长老月桂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他们在月影村外围的树界边缘,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画什么?”陈怀清问。
“不知道。但我们的哨兵看到他们在树干上刻符文,用一种发光的墨水。符文的颜色是蓝色的,和海晶石粉末的颜色一样。”
海晶石。发光的墨水。大型魔法阵。
陈怀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在围村画魔法阵。”他说,“而且听起来不像是一天能画完的。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我们已经派了两队战士去阻止。”长老月桂说,“但魔族的斥候数量比我们预想的多,一队至少有二十人,而且有战斗法师随行。我们的战士……”
她顿了一下。
“魔族的屏障有针对性。他们的符文屏障会削弱精灵族的魔法,那种屏障会扭曲我们魔力的频率。我们的火系、风系、雷系魔法打在上面,大部分会被弹开或吸收。”
一个精灵战士接口说,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我射了三支雷系魔法箭,全被弹回来了。最后一支差点打中自己。”
树厅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那如果用其他属性的魔法呢?”陈怀清问,“比如水?”
长老月桂看了一眼树厅里的战士,没有人说话。
“我们村里没有水系法师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句话本身就有重量,“最后一位水系法师,三年前战死了。”
艾莉亚站在树厅的角落里,背靠着柱子。她的位置离长桌最远,和其他精灵战士之间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不是别人不让她站过来,是她自己站主动过去的。像是一种习惯。
陈怀清的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水系魔法。
而月影村没有水系法师。
“如果能在屏障外面把里面的魔族狙掉就好了。屏障只防御魔法和物理冲击,但如果是极细的水线包裹箭矢——也许能穿过去。可惜,我们普通的箭射不进去。”
陈怀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听懂了吗?
我确实听懂了。
艾莉亚在低输出状态下能维持二十分钟的水珠,说明她对魔力的控制精度足够高,能一直将魔力的输出维持在相同的水平。
而对箭矢附魔,不需要大水球,不需要强力冲击,只需要一层极薄极细的水膜包裹箭尖,能让箭矢像水滴一样穿透屏障的缝隙就够了。
“长老。”我上前一步,“我的药膏可以让一个人临时获得水属性。而水属性是唯一不会被屏障弹开的属性。如果能用最低限度的水魔法包裹箭矢,也许可以射中屏障里面的魔族。”
树厅里安静了一瞬。
长老月桂看着我。“最低限度的水魔法,需要多少魔力?”
“很少。艾莉亚可以做到。”我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艾莉亚,“她今天早上刚测试过低输出状态,一枚水珠保持二十分钟没有任何问题。把水珠改成水膜,包裹在箭头上,需要的魔力只会更少。”
所有人看向艾莉亚。
艾莉亚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柱子。她的位置离长桌最远,和其他精灵战士之间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长老月桂看着我。“需要多久准备?”
“艾莉亚的魔力刚才测试时耗尽了。”我说,“她需要时间恢复。以她的恢复速度,至少需要半天才能恢复到可以战斗的状态。”
“半天。”长老月桂的目光移向艾莉亚。
艾莉亚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柱子。她的位置离长桌最远,和其他精灵战士之间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半天。”她重复了一遍,“半天之后,我可以试。”
长老月桂点了点头。“那就半天。何宇丰,你跟我来一下。”
她转身走进了树厅旁边的小室。我跟上去。
小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月影村的刺绣地图,桌上放着一盏萤石灯。长老月桂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艾莉亚从小就是这样。”她开口了,“话少,不争。别人用法术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别人问她为什么不练,她说‘练了也没用’。不是不想练,是练了也没有进步。”
“她的魔力确实弱。”我说。
“是。她的魔力回路和常人不一样。精灵族的魔力天生就是满的,像一杯水,有的人满到溢出来,有的人刚好到杯口。艾莉亚的杯子——”长老月桂抬起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圆,“只有这么大。”
“但她的控制力很强。”
“那是因为她不得不强。杯子小,每一滴水都不能浪费。”长老月桂看着我,“你给她的药膏,不只是给了她水属性。你给了她一个杯子装不下的东西。”
“水属性是临时的。”
“临时的就够了。”她顿了顿,“她这辈子,一直在做一个‘不够格’的精灵。不够格的法师,不够格的战士,不够格的一切。你让她做了半天够格的。半天,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找她吧。”长老月桂站起来,“她一个人在塔楼里,可能又在看自己的掌心。”
我回到老塔楼的时候,艾莉亚果然一个人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我走进去。
“我知道。”她没有抬头,“我在想,刚才那二十分钟里,我的掌心有东西。不是水,是……一种存在的证明。”
“你一直都有存在的证明。你的箭法,你的观察力,还有你这个人——”
“那些都不是魔法。”她抬起头,“在精灵族里,魔法就是一切。一个不会魔法的精灵,和一只不会飞的鸟一样。”
“那只鸟可以用脚走路。”
“走路不是飞。”
“但鸟还在。它还在呼吸,还在吃东西,还在看天空。不会飞不代表它不是鸟。”我坐到她对面,“而且你现在会了。虽然只有二十分钟,虽然用的是我的药膏,但水珠是从你的掌心出来的,箭是你射的,屏障那边的魔族是你狙掉的。”
“还没狙。”
“会狙掉的。”
她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树冠的光。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见过弓术最强的人。”我说,“药膏只是给你一把钥匙。开门的是你自己。”
她沉默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半天之后,我能射中多远的目标?”
“你最远能射多远?”
“命中目标的话,四百步以内可以保证精度。更远的话,要看风速和光线。”
四百步。对于一般精灵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距离。
“那就射四百步的。”我说。
她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比我还自信。”
“我负责做药,你负责射箭。药的自信来自于配方,箭的自信来自于你。”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何宇丰。”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我说的不是药膏。是你的肯定。”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长弓,开始擦拭弓弦。
动作很轻,很稳。
和之前每一次擦弓都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背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