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完尤菲之后,温妮莎和凯瑟琳在枫树林附近的小村庄里住了一晚。
说是“住”,其实是在村子唯一的小旅店里凑合了一夜。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柜子,窗户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麦田的气息。
凯瑟琳睡得很浅。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而是因为她养成了一个条件反射——只要温妮莎在附近,她的睡眠就自动进入“待机模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比如半夜被魔法爆炸声惊醒。比如凌晨被温妮莎摇醒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比如天还没亮就被某种不明生物舔脸——上次是一条龙,上上次是一只会说话的蘑菇。
今夜倒是平静。
凯瑟琳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隔壁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对,温妮莎根本不会叠被子,这个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是她用魔法变出来的。
“凯瑟琳!你醒啦!”
声音从窗户外面传来。
凯瑟琳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清晨的冷风裹着露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温妮莎站在楼下的院子里,红色的头发上沾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树叶,手里举着一个还在滴水的苹果。
“你去哪了?”
“晨跑!”温妮莎咬了一口苹果,“顺便去了一趟村口的果园,跟看果园的大爷聊了会儿天。他说今年苹果收成不好,因为春天的霜冻把花打掉了一半。我说那我可以帮忙啊,让他明年春天提前通知我,我可以用魔法——”
“您用魔法可能会把整片果园变成橘子园。”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的是这个?”
“因为您去年干过这种事。”
温妮莎嘟囔了一句“那次是意外”,又咬了一口苹果。“总之,大爷送了我三个苹果当早餐。你吃一个吗?”
凯瑟琳叹了口气,接过温妮莎扔上来的苹果。苹果不大,表皮上有一道疤,但闻起来很香。
“今天去哪?”凯瑟琳咬了一口苹果,问。
“第二站!”温妮莎从怀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完美魔女——伊莲娜。”
凯瑟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伊莲娜?那个伊莲娜?”
“嗯?你认识?”
“我听说过。”凯瑟琳擦了擦嘴角,“魔女圈子里很有名的‘完美魔女’。据说她的房子一尘不染,她的魔法精准到小数点后六位,她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
“而且她从来不搞砸任何事。”温妮莎替她把话说完了。
“对。跟您完全相反的类型。”
“所以才有意思嘛。”温妮莎把那颗苹果核随手一扔——苹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凯瑟琳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精准投掷的?”
“不知道。可能运气好。”
“……您的人生大概有百分之七十是靠运气撑着的。”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凯瑟琳。”
温妮莎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走吧,伊莲娜的家在大陆中部,坐马车要两天。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天后,她们站在了一扇白色的大门前。
不是隐喻——是真的白色大门。
两米高,纯白色,门板上雕刻着精美的藤蔓花纹,每一根藤蔓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亮到可以当镜子用。
大门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左边的被修成了球形,右边也是球形,而且两个球的大小肉眼看上去完全一致。
再往后,是一栋三层的别墅。奶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百叶窗,窗台上摆着开得正好的天竺葵——每一盆天竺葵的花色都一样,摆放的间距也一模一样。
整个房子的风格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样板间。
凯瑟琳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她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不该出现在这么干净的地方”的愧疚。
“准备好了吗?”温妮莎抬手准备敲门。
“等一下。”凯瑟琳拦住她,“您打算怎么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温妮莎,这是凯瑟琳!’”
“就这样?”
“就这样。”
“不需要解释一下我们来做什么?”
“串门需要解释吗?”
凯瑟琳想了想。在正常人那里需要,但在温妮莎这里……好像确实不需要。因为不管解释得多清楚,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添乱。
“至少……”
“至少什么?”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至少进去之后,请尽量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用魔法整理任何东西。不要主动提出帮忙。不要——”
“你把我当什么了?破坏分子吗?”
“根据过去三年的数据统计,是的。”
温妮莎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啦好啦,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
“是‘保证’。我知道。”温妮莎伸手敲了门,“上次你就说过了。”
门敲了三下。
不到三秒钟,门就开了。
快得像有人在门后等着。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比温妮莎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淡紫色长裙,金色的长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被妥帖地别在耳后。她的五官很端正——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舒服。
她的笑容也是。
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就是“完美魔女”伊莲娜。
“两位好。”伊莲娜的声音温柔而清晰,“请问两位是?”
“你好!我是喜悦魔女温妮莎!”
“我是她的女仆,凯瑟琳。”
“温妮莎……喜悦魔女……”伊莲娜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啊,我在魔女公会的名录上见过你的名字。还有……你去年是不是在王城附近搞出了那个巨大的圆坑?”
温妮莎眨眨眼。“那个啊,那个不是——”
“是您干的。”凯瑟琳斩钉截铁。
温妮莎瞪了她一眼。凯瑟琳面无表情地回看。
伊莲娜看着她们的互动,微微一笑。“请进吧。来者是客,虽然我这儿平时不怎么接待访客。”
她侧身让开了门。
温妮莎迈步走了进去。凯瑟琳跟在她身后,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
地垫也是白色的。
三
进门之后,凯瑟琳的第一个感觉是:想脱鞋。
不是因为礼仪,是因为地板太干净了。
浅色的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块木板之间的接缝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玄关处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鞋子,全是伊莲娜的——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每一双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
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家具是浅色系的,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地立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翻开的页面正中摆着一枚精致的书签,书签的位置恰好是书页的正中央。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也是纯白色的,每一幅画的下沿都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凯瑟琳感觉自己走进了一本家居杂志的封面。
“请坐。”伊莲娜指了指沙发,“茶还是咖啡?”
“茶!”
“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
“加糖还是加奶?”
“加——”
“大小姐,您确定要加东西?”凯瑟琳打断了她,“您上次喝奶茶的时候,用魔法加热结果把杯子炸了。”
“那是杯子质量不好——”
“那个杯子是矮人铁匠铺出品的,号称能承受龙息温度。”
温妮莎闭嘴了。
伊莲娜看着她们,嘴角的微笑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角度。“那就红茶,什么都不加。我马上端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盈而优雅,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是相同的。
等她走远之后,凯瑟琳凑到温妮莎耳边,压低声音。
“大小姐,这个人有点可怕。”
“哪里可怕?”
“你不觉得吗?她什么都做得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动作,完美的房间——”凯瑟琳瞟了一眼茶几,“你看到那本书了吗?翻开的书页中间放着一枚书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她算好了我们会来,提前把书翻到那一页,放好书签,营造出‘我正在看书但客人来了我就把书放下’的自然感。”
温妮莎眨眨眼。“你的意思是……她在演?”
“我的意思是,她连‘自然’都是设计过的。”
“那不是很厉害吗?”
“大小姐,‘厉害’和‘让人不自在’是两回事。”
温妮莎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人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把‘随意’这件事做得这么不随意?”
凯瑟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有答案。
伊莲娜很快端着茶盘回来了。茶盘也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两杯红茶——茶杯是白色的骨瓷,杯身上没有任何花纹,简简单单的,但质感很好。
茶汤的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茶香清淡。
“请用。”伊莲娜把茶杯轻轻放在温妮莎和凯瑟琳面前。
温妮莎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这个茶是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伊莲娜在她对面坐下,姿势优雅,背挺得笔直,“是我自己种的茶叶,自己烘焙的。”
“种茶?魔女种茶?”
“我在后院有一小片茶园。规模不大,但足够自用。”伊莲娜微微一笑,“种茶和做魔药其实有相通之处——都需要耐心和精确。”
温妮莎又喝了一口,真心实意地感叹:“真好喝。伊莲娜,你什么都会啊。”
伊莲娜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过奖了。只是比较喜欢把事情做好而已。”
凯瑟琳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茶确实好喝。这是她不得不承认的。
但她也注意到,伊莲娜坐下之后,沙发靠垫被压出了一个微小的褶皱——而她用余光瞥见,伊莲娜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把那个褶皱抚平了。
动作很快,快到正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凯瑟琳注意到了。
三年的吐槽生涯,让她的观察力达到了某种非人的高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凯瑟琳目睹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待客”。
伊莲娜问了她们的来意(“串门”),没有表现出惊讶。她问了她们前一站去了哪里(“孤独魔女尤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问了她们的行程计划(“没有计划”),微微一笑,说“随性也是一种美德”。
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她甚至会根据温妮莎喝茶的速度,在恰当的时机问“要续杯吗”,不会太早(显得催促),也不会太晚(显得怠慢)。
凯瑟琳坐在一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伊莲娜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
人在做“对”的事情的时候,应该是自然的、放松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但伊莲娜的每一个“对”,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果。
她不是在招待客人。
她是在完成一场名为“招待客人”的表演。
而观众——温妮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伊莲娜,”温妮莎放下茶杯,“我能参观一下你的房子吗?”
伊莲娜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当然可以。”她站起来,“请随意参观。”
“真的可以‘随意’吗?”
“当然。我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凯瑟琳在心里说:你刚才抚平沙发靠垫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很多东西。
但温妮莎已经站起来开始参观了。
伊莲娜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监视,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
凯瑟琳也跟上了。
参观路线是从客厅开始的。
“这是客厅。如你所见,采光不错。”伊莲娜的解说简洁而流畅,“那边的书架上的书是按类别和出版年份排列的。这个壁炉冬天用,烟道我每个月清理一次。”
温妮莎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脊。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外,没有一本歪斜,书和书之间的空隙肉眼看上去完全一致。
“你的书架好整齐啊。”温妮莎伸出手。
“请不要碰——”
晚了。
温妮莎已经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伊莲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温妮莎翻开书页,看了看。“《高等药剂学——理论与实操》……这本书我也看过。不过我导师说这本书里有一个配方是错的,在第两百多页,具体哪一页我忘了——”
“第247页。”伊莲娜说。
温妮莎翻到第247页。“……对,就是这里!你怎么知道的?”
伊莲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用一种依然平静的声音说:“因为我在那页做了批注。”
温妮莎低头一看——书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火焰花与冰霜草的比例应为3:1,而非4:1。已向魔药学刊发函确认,编辑回复‘将在再版时更正’。”
“你发现了错误,还专门写信去问了?”温妮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发现了错误就应该纠正。”伊莲娜说,“不然读者会学到错误的知识。”
“那魔药学刊有更正吗?”
伊莲娜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如果不是凯瑟琳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没有。”她说。“他们说要‘再版时更正’,但那本书已经印了四版了,这个错误还在。”
“所以你的批注就一直留在书里?”
“是的。”
温妮莎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放的时候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书脊和其他书对齐。
凯瑟琳看到这个动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您什么时候学会放书的?”但她忍住了。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参观吗?”温妮莎问。
“二楼。”伊莲娜恢复了完美的微笑,“楼上是我的书房和魔药实验室。”
二楼的布局比一楼更紧凑。
走廊两边挂着几幅画,依然是纯白画框,依然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凯瑟琳注意到,走廊的地毯上没有任何污渍,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伊莲娜先带她们参观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深色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本合上的笔记本。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和类型分好了类,每一支笔的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靠垫——灰色的,跟椅子颜色很搭。
“请进。”伊莲娜站在门边,“随便看。”
温妮莎走进书房,目光立刻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是一幅不大的水彩画,画的是风景——一座山,一片湖,湖边有一棵柳树。画风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糙,但凯瑟琳注意到画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不是技巧,而是某种情绪。
“这幅画是你画的吗?”温妮莎问。
伊莲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可以察觉的变化。
不是消失,而是变淡了一点。
“不是。”她说。“是我小时候画的。”
“诶?你还会画画?”
“学过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没有天赋,就放弃了。”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好看和‘足够好’是两回事。”伊莲娜的语气很平静,但凯瑟琳听到了一种熟悉的语调——那是完美主义者对自己不满意的声音。
温妮莎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看了看书桌上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是做什么的?”
“日常记录。”伊莲娜说。“每天做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完成了哪些任务。”
“我能看看吗?”
伊莲娜犹豫了一下。
“请便。”
温妮莎翻开笔记本。凯瑟琳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个小时都被精确地划分好了区块。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整理床铺。六点十五分:早餐准备。六点三十分:早餐。六点四十五分:餐具清洗,厨房整理……”
凯瑟琳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这不是日常记录,这是一张把每一天都编上了号的日程表。而且每一个任务后面都标注了“完成情况”——全部是“✓”。
没有一个是空白的。
没有一个是“未完成”的。
温妮莎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等等,这里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
伊莲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今天浪费了二十分钟。’”温妮莎读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伊莲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有一天下午,我午睡的时候睡过了头。比计划多睡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那二十分钟标记为‘浪费’。”
“可是……午睡不是休息吗?休息怎么能算浪费?”
“休息是有计划的。那二十分钟是无计划的。”伊莲娜的声音依然平静,“无计划的休息,就是浪费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凯瑟琳看着伊莲娜,忽然觉得这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魔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每一根齿轮都咬合得分毫不差。
但机器不会在自己身上写下“浪费了二十分钟”。
人会。
六
参观完书房,伊莲娜提议去魔药实验室看看。
“那是我的主要工作区域。”她说,“最近在做一种新的魔药配方,还在试验阶段。”
“哇!什么魔药?”温妮莎很好奇。
“一种能缓解失眠症的魔药。”伊莲娜一边走一边解释,“现有的失眠魔药都有副作用——要么会上瘾,要么第二天会嗜睡。我想做一种没有副作用的。”
“那很难吧?”
“很难。但难的事情才值得做。”
凯瑟琳跟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魔药实验室在一楼的后侧,朝南,采光很好。
实验室很大,比客厅和书房加起来都大。四面墙都是储物柜,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种材料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验台,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大理石板,石板上没有任何污渍或划痕。
实验台上放着几个正在加热的坩埚,坩埚里的液体在微微冒泡。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实验笔记,笔记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观察记录。
“你在做实验的时候也会做记录?”温妮莎走到实验台前,低头看那些笔记。
“每一次实验都会。”伊莲娜说,“温度、时间、材料用量、现象观察——所有变量都要记录。”
“你好认真啊。”
“认真是做魔药的基本素养。”
温妮莎抬起头,目光落在实验台角落的一个小瓶子上。
瓶子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日光下微微发光。瓶子没有标签,和其他贴了标签的瓶子不一样——它孤零零地放在角落,像是被遗忘了,又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却不想被注意到。
“这是什么?”温妮莎伸手去拿那个瓶子。
“不要——”
伊莲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平静的语调——而是尖锐的、带着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慌”的急促。
温妮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凯瑟琳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伊莲娜快步走过来,把那个小瓶子拿走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之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完美魔女。
她把瓶子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凯瑟琳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个是失败的实验品。”伊莲娜说,声音很轻,“没什么好看的。”
温妮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伊莲娜。”
“嗯。”
“那个蓝色液体……是不是能让人做梦的东西?”
伊莲娜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的颜色——淡蓝色,发微光。”温妮莎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不像平时的她,“我在一本很老的书上看到过,有一种魔药叫‘梦呓之水’,喝下去之后会梦见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但这种魔药的配方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感觉。现实会变得索然无味,人会永远活在梦里和现实的落差中。”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伊莲娜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们。金色的发髻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个完美的、挺直的脊梁,终于弯了一点点。
“那个配方,”伊莲娜的声音很涩,“是我自己改良过的。我想消除那个副作用。”
“成功了吗?”
“没有。”
“试了多少次?”
伊莲娜没有回答。
凯瑟琳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本厚厚的笔记。她忽然明白了那本笔记里的数据意味着什么——不是“每一次实验”,而是“每一次失败”。
失败了一次,就再试一次。失败了十次,就再试十次。失败了上百次——
就再试第一百零一次。
因为在伊莲娜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魔药?”温妮莎问。
伊莲娜慢慢地转过身。
她的表情依然是微笑的——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凯瑟琳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知道每天都活在‘必须完美’的压力里是什么感觉吗?”伊莲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妮莎没有说话。
“你知道‘不够好’这三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是什么感觉吗?”
凯瑟琳看到伊莲娜的眼眶红了。
“我想做一个梦。”伊莲娜说,“梦里的我不用每天计划每一分钟。梦里的我可以犯错。梦里的我可以……不够好。”
声音碎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不应该被看到”的事情。
“对不起,”她说,“我失态了。”
“你没失态。”温妮莎说。
“我哭了。哭就是失态。”
“谁说的?”
伊莲娜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温妮莎。
“我妈说的。”
沉默。
温妮莎看着伊莲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实验台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瓶子,拧开瓶盖。
“你要干什么?”伊莲娜的声音紧张起来。
“帮你倒掉它。”
“你——”
温妮莎把淡蓝色的液体倒进了水池里。
液体顺着水流走了,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消失不见。
伊莲娜看着空空的水池,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需要做梦。”温妮莎转过身,看着她,“梦里的你做得再好,也不是你。”
伊莲娜张了张嘴。
“你刚才说你画的那幅画不够好,”温妮莎继续说,“但我觉得很好看。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幅画里的风景,是你亲眼见过的吧?”
伊莲娜愣了一下。
“那座山,那片湖,那棵柳树——”温妮莎看着她,“你小时候去过那个地方,对吗?”
“……是。”伊莲娜的声音很小,“我十岁的时候去过。”
“那你画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座山,还是想的是‘画得好不好’?”
伊莲娜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失态”的那种哭——不是用手背快速擦掉的那种。而是停不下来的、无声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自己的重量,轰然崩塌的那种哭。
凯瑟琳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尤菲家的那个相框。想起那张纸条:“来过的人都会走,不如一开始就没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
尤菲的壳是“独处”。
伊莲娜的壳是“完美”。
但壳这种东西,再坚硬,里面也只是一具柔软的身体。
七
那天晚上,凯瑟琳在旅店的房间里翻开日记本,写道:
“第二站:完美魔女伊莲娜。今天的经历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伊莲娜小姐的家里很漂亮——漂亮得像博物馆。但博物馆里没有人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每一分钟都被计划好了,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最好。但最好是什么?谁来定义最好?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不够好’,永远不够好。”
凯瑟琳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色,又写道:
“大小姐把那瓶魔药倒进水池的时候,我以为伊莲娜会生气。但她没有。她只是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哭完之后她跟我们道了歉,说‘今天让你们见笑了’。她连哭都要道歉。这让我很难过。”
她又写:
“离开的时候,伊莲娜站在门口,不像尤菲那样看着我们走远——她很快就关上了门。但我注意到,她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也许从明天开始,她再看那幅画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十岁时见过的山和湖。不只是想‘画得好不好’。”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听到隔壁床的温妮莎翻了个身。
“凯瑟琳。”
“嗯?”
“你说,伊莲娜明天还会继续做那个魔药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她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哭了呀。”温妮莎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轻,“哭过之后,人就会轻松一点。轻松了之后,就不会那么想做梦了。”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
“……您是怎么知道那瓶蓝色液体是‘梦呓之水’的?”
“我猜的。”
“猜的?”
“颜色和光泽跟我看过的那本书里的描述很像。”温妮莎说,“而且她的表情——她不想让我碰那个瓶子的表情——不像是在乎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她是在乎那个梦。”
黑暗中,凯瑟琳看不到温妮莎的表情。
但她觉得,温妮莎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的东西。
“晚安,大小姐。”
“晚安,凯瑟琳。”
窗外的月亮很圆。
远处的某个方向,伊莲娜大概正躺在床上,也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明天还会不会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她明天还会不会对自己说“不够好”?
凯瑟琳不知道。
但她希望伊莲娜明天能多看一眼墙上那幅画。
不为别的。
就为了那座山,那片湖,那棵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