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伊莲娜的白色别墅后,温妮莎和凯瑟琳在大陆中部的平原上走了三天。
说是“走”,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坐马车。但温妮莎嫌马车太慢,中途试了一次用飞行魔法赶路——结果方向偏了二十度,多绕了一整天。凯瑟琳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您的魔法方向感和您的泡茶水平一样稳定。”
“什么意思?”
“稳定地差。”
温妮莎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第三天的傍晚,她们到达了一片森林的边缘。
这片森林没有名字。
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人记得它的名字。
“就是这里了。”温妮莎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第三页。“记忆魔女,罗拉。住址写的是‘遗忘森林深处,那棵最大的树下面’。”
凯瑟琳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森林,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这片森林……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不对劲——没有扭曲的枯枝,没有诡异的雾气,也没有任何让人本能地想逃跑的危险气息。
恰恰相反,这片森林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到让人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凯瑟琳眨了眨眼,试图回忆刚才走过来的路。她记得自己坐在马车上,记得温妮莎在翻笔记本,记得夕阳的颜色——但她想不起来马车是怎么停下来的,也想不起来她们是怎么走到森林边缘的。
好像有一段记忆被人轻轻擦掉了。
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抹布一擦,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
“大小姐。”凯瑟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片森林有问题。”
“嗯?”温妮莎正在把笔记本塞回挎包,头都没抬。“什么问题?”
“我……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哦,那个啊。”温妮莎抬起头,看了看森林,又看了看凯瑟琳。“很正常。这片森林会让人忘记事情。忘记是怎么来的,忘记是要去做什么,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那您还这么淡定?!”
“因为我知道呀。”温妮莎理所当然地说。“知道就不会被影响。魔法的基本原理——你意识到了,它就没效果了。”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用力盯着温妮莎的脸,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凯瑟琳,我是温妮莎的女仆,我们是来拜访记忆魔女罗拉的。我是凯瑟琳,我是温妮莎的女仆——
“别念了,再念下去罗拉都要听见了。”温妮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走进了森林。
凯瑟琳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遗忘森林从内部看,和从边缘看完全是两个世界。
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格外茂密,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些光影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不太稳定,时不时地微微晃动,仿佛它们也在犹豫要不要忘记自己是一片光。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花香,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花。
最奇怪的是声音。
森林里非常安静——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鸟鸣、风声、脚下枯叶的碎裂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只剩一个微弱的影子。
凯瑟琳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记不住路。
不是“迷路”的那种记不住——迷路至少意味着你记得自己走过哪些路,只是找不到方向。凯瑟琳的情况更糟:她每走一步,前一步的记忆就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她身后用橡皮擦掉她走过的痕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森林小径,和她前方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大小姐。”凯瑟琳的声音有点干。
“嗯?”
“我……我不记得我们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了。”
“正常。”
“我也不记得走了多久。”
“也正常。”
“我也不太确定我叫什么名字。”
温妮莎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凯瑟琳。
凯瑟琳的表情很平静——这是她三年来练就的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表面冷静。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在四周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锚定的点。
“你叫凯瑟琳·帕特森。”温妮莎说,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女仆。你已经跟了我三年了。你泡的茶很好喝。你最讨厌我用魔法煎蛋,因为每次都会把锅烧穿。”
凯瑟琳盯着温妮莎的脸,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脑子里。
“再说一遍。”她说。
“你叫凯瑟琳·帕特森。你是我的女仆——”
“不,不是这句。”凯瑟琳摇了摇头。“最后一句。我最讨厌您做什么?”
“用魔法煎蛋。”
“对。”凯瑟琳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一些。“就是这句。记住这句就够了。”
温妮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走吧,我们快到了。”
“您怎么知道快到了?”
“因为这里的甜味越来越浓了。”温妮莎吸了吸鼻子。“罗拉应该就在附近。”
果然,又走了不到五分钟,森林忽然开阔了。
树木向后退去,留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
不是“大”——是“巨大”。
树干粗得至少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整片空地的天空。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
树根从地面隆起,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微微凹陷的平台。
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蹲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人,深绿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和枯叶。她蹲在树根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一朵小野花。
那朵野花是白色的,很小,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女人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温妮莎和凯瑟琳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都没有抬头。
“你好——”温妮莎开口。
“嘘。”女人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朵花。“她在说话。”
凯瑟琳看了一眼那朵花。花没有说话。
“谁在说话?”温妮莎问。
“她。”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朵白花。“她在说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妮莎和凯瑟琳。
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绿色,浅到几乎透明,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已经习惯了很久的困惑。
“你们是谁?”她问。
“我是温妮莎,喜悦魔女温妮莎。这位是我的女仆凯瑟琳。”
“温妮莎……”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你见过我吗?”
“我不确定。”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我不确定我见过的人是真的见过,还是我想象出来的。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确定。”
温妮莎蹲下来,和女人平视。
“你是罗拉吗?”
“罗拉……”女人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朵白花。“她说她叫罗拉。”
“谁?”
“这朵花。”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
温妮莎倒是很淡定。“你就是罗拉。记忆魔女罗拉。你住在这片森林里,这片森林会让人忘记事情——包括你自己。”
罗拉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说……我是魔女?”
“对。”
“我……会魔法?”
“应该会吧。你的导师没教过你吗?”
罗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举起右手,对着那朵白花张开手掌。
她的手心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淡绿色的,像萤火虫的光芒。光落在白花上,花没有变化,但花旁边的泥土里忽然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新芽。
“……我会。”罗拉看着那棵新芽,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奇。“我真的会。”
“当然会。”温妮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是魔女,只是你忘了而已。”
罗拉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只是三天——在这片会偷走记忆的森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记得几件事情。
第一件:她不应该在这里。
不是“不应该住在森林里”的那种不应该,而是“这里不是她的家”的那种不应该。她觉得自己应该住在某个地方——某个有墙、有窗、有烟囱的地方。但那个地方的样子,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件:她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实物——不是钥匙、不是钱包、不是魔法杖。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一段旋律的尾巴,或是一个梦的最后几帧画面。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就像感觉到后背某个位置在发痒,但伸手去挠,却怎么也够不到。
第三件:那朵白花。
那朵花一直在她身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也不知道是谁种的。她每天都会看着它,和它说话,试图记住它的样子——但第二天醒来,她又会忘记它叫什么名字。
“所以你每天都问那朵花她叫什么?”温妮莎问。
“嗯。”罗拉点点头。“每天她都告诉我。但第二天我又忘了。我就再问一遍。”
凯瑟琳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罗拉的逻辑听起来很荒谬——每天问同一朵花同一个问题,每天得到同一个答案,每天又忘掉。
但如果一个人除了这朵花之外什么都不记得,那么这朵花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忘记一千次,就问一千次。
这不可笑。这只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罗拉,”温妮莎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想恢复记忆吗?”
罗拉看着她,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期待。
“想。”她说。“但我想过很多次了。很多很多人来过这里,想帮我恢复记忆。”
“很多人?”
“嗯。魔女公会的。学者的。医生的。还有……”罗拉皱了皱眉,“还有一个人,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但他给我喝过一种药。喝完之后我吐了很久,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凯瑟琳的眉头跳了一下。“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走了。”罗拉说。“他们说帮不了我,就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你还记得他们吗?”
罗拉想了想。“……不记得了。来过的人,走的人,我都不记得。只有那朵花记得。”她看了一眼白花。“但她从来不告诉我那些人的事情。她只说自己的名字。”
沉默。
凯瑟琳看着罗拉。罗拉看着那朵花。
温妮莎也看着那朵花。
“那我试试。”温妮莎说。
罗拉抬起头。“你?”
“对。我。”温妮莎拍了拍手,站起来。“我不是学者,也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闲着没事干的魔女。但闲着没事干的人,有时候反而能做成一些正经人做不成的事情。”
“大小姐,”凯瑟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您打算怎么帮?”
“用魔法。”
“什么魔法?”
“唤醒魔法。”温妮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自信。“我的‘唤醒魔法’——能让对方想起最近三天内发生的事情。具体想起来哪一件,取决于施法时的状态和对方的潜意识。”
凯瑟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最近三天内?”
“对。”
“那罗拉连昨天的事都记不住,您让她想起最近三天内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如果她能想起昨天的事,那就不是‘失忆’,而是‘遗忘速度太快’。这是两个概念。”温妮莎竖起一根手指。“失忆是打不开的门,遗忘太快是门开了但风太大,刚放进去的东西就被吹走了。两种问题,两种解法。”
凯瑟琳张了张嘴。
她不得不承认,温妮莎的这个逻辑……竟然说得通。
“所以您要先判断她是哪一种?”
“对。”
“怎么判断?”
“用魔法。”
“您的魔法成功率——”
“六成。”温妮莎接过话头,对着凯瑟琳笑了笑。“我知道。六成,不能再多了。”
罗拉蹲在树根上,看看温妮莎,又看看凯瑟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她轻声说,“你们吵架的样子,我好像记得。”
“什么?”温妮莎和凯瑟琳同时看向她。
罗拉歪着头,努力地想了想。
“不是‘记得’……是‘感觉’。”她说。“我好像看过两个人吵架。很久以前。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在说话,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在叹气。”
温妮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色长袍。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女仆装。
两人对视了一眼。
“……您确定您不认识我们?”凯瑟琳问。
“我不确定。”罗拉说。“我不确定任何事情。”
温妮莎决定在空地上施法。
“不需要任何准备。”她站在巨树的正前方,双手自然下垂。“我的唤醒魔法是吟唱型的——念一段咒语,魔力会自然引导到目标的大脑海马体。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十秒钟。副作用是——”
“副作用是什么?”凯瑟琳警觉地问。
“对方会想起最近三天内最尴尬的事情。”
“……最尴尬的?”
“对。因为尴尬的事情印象最深刻,魔法会自动优先提取。”
凯瑟琳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罗拉会想起她最近三天内最尴尬的事?”
“理论上是的。”
“她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没印象,但她会想起‘最尴尬的事’?”
“魔法不挑内容,只挑印象深度。”温妮莎一脸认真。“尴尬的印象深度,通常排在‘生死关头’之后,排在‘吃什么’之前。”
凯瑟琳放弃了追问。
“来吧。”罗拉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泥土。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也确实可能很久没有站起来过。
“你确定?”温妮莎问。“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我已经很不舒服了。”罗拉说。“每天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什么都是模糊的。不舒服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多一点不舒服也没什么区别。”
温妮莎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咒语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凯瑟琳听不懂咒语的内容——魔女的咒语大多是一种古老的、已经失传的语言,只有魔女本人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但她能感觉到魔力在流动。
不是温妮莎平时那种“哎呀搞砸了”的魔法——那种魔力的感觉是散的、乱的、像洒了一地的水。但这次的魔力不一样。它聚集、凝实、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指向罗拉的方向。
凯瑟琳愣了一下。
她跟了温妮莎三年,第一次看到她的魔法这么……集中。
十秒钟后,吟唱结束。
罗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睁着,浅绿色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罗拉?”温妮莎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罗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没有回应。
但罗拉的嘴唇开始动了——不是在说话,而是无声地重复着什么。凯瑟琳凑近了一点,勉强辨认出了口型:
“我……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温妮莎问。
罗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她的声音颤抖着,“我记得……我昨天踩到了一只蜗牛。”
沉默。
凯瑟琳眨了眨眼。
“它本来在那朵花旁边的。”罗拉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树根上。“我想绕开它,但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踩到了……”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凯瑟琳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妮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罗拉的肩上,轻轻地拍着。
“对不起,”罗拉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对不起,我不应该哭的。一只蜗牛而已……”
“哭没关系。”温妮莎说。
“可是它……它那么小,我都没注意到它就在那里……它每天陪着那朵花,我都没注意到……”
温妮莎没有说话,继续拍着她的肩膀。
过了很久,罗拉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手掌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发红,脸上挂着泪痕和泥巴。
“我昨天踩到了一只蜗牛。”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连昨天的事都记不住,但我记得我踩到了一只蜗牛。”
“因为尴尬的事情印象最深刻。”温妮莎说。“我的魔法只会提取尴尬的事。”
“这不是尴尬。”罗拉摇了摇头。“这不是尴尬。这是……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
“我想起这只蜗牛的时候,我也想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在我身边。只有那朵花,和那只蜗牛。蜗牛被我踩死了。花每天告诉我她的名字,但我第二天就会忘。”
她抬起头,看着温妮莎。
“我是哪一种?”她问。“打不开的门,还是风太大的门?”
温妮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风太大的门。”她说。“你的记忆没有被锁住——它们只是留不住。风太大了,刚放进去的东西就会被吹走。”
“那能治吗?”
“我不知道。”温妮莎坦诚地说。“但我可以试试另一种魔法。”
“什么魔法?”
“这次不用唤醒魔法。”温妮莎站起来。“这次我用‘锚定魔法’——把你刚想起来的东西,钉在脑子里,不让它被风吹走。”
凯瑟琳皱起眉。“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锚定魔法’的?”
“刚刚。”
“……刚刚?”
“对,就在你说‘您什么时候学会的’的时候。”温妮莎笑了笑。“别担心,我大概知道怎么操作。”
“您‘大概知道’就要往人家脑子里钉东西?”
“不然呢?让她继续什么都记不住?”
凯瑟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罗拉。
罗拉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
是一种……疲惫的、绝望的、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的坦然。
“让她试吧。”罗拉说。“再糟也不会比现在糟了。”
第二次施法,温妮莎用了更长的时间。
咒语的内容和之前不同——这次的音节更密集,节奏更快,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凯瑟琳感觉到魔力再次汇聚,但这一次不是凝聚成一根针,而是像一张网,细细密密地笼罩在罗拉的头顶。
温妮莎的额头渗出了汗。
凯瑟琳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魔力消耗。她跟了温妮莎三年,第一次看到她在施法时出汗。
温妮莎的魔法从来都是随意的、马马虎虎的、够用就行的。她很少认真施法,因为大部分事情不需要认真就能完成——即使搞砸了,后果也不严重。
但这一次,她在认真。
凯瑟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看着温妮莎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脸,此刻竟然有一种严肃的、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郑重”的表情。
这不像她。
但这确实是她在做的事情。
吟唱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魔力消散了。
温妮莎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侧。她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罗拉。
“怎么样?”
罗拉闭着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浅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更亮了,不是更深了,而是更“定”了。像是之前一直在水面飘着的浮萍,终于有一天扎下了根。
“我想起了一件事。”罗拉说。
“什么事?”
“昨天的事。踩到蜗牛的事。”罗拉说。“不是‘我记得我踩到了蜗牛’的那种模糊的感觉——是我真的、清晰地、能看见画面地记得。我记得蜗牛壳碎裂的声音。我记得它最后触角缩回去的样子。我记得我很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哭也没有用。”
她低下头,看着树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朵白花。
“我也记得她的名字了。”罗拉说。
“叫什么?”
“艾拉。”
罗拉走到那朵白花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叫艾拉。”罗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花说悄悄话。“我不会再忘了。”
“我为你记起她的名字而感到喜悦。”
那天傍晚,凯瑟琳在日记本上写道:
“第三站:记忆魔女罗拉。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很困惑的事。大小姐用了一种她‘刚刚学会’的魔法,而且成功了。不是‘六成’——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罗拉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也想起了那朵花的名字。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小姐的魔法水平,我以为是‘不行’,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是‘不行’,而是‘不想行’。她平时搞砸的那些事,到底是做不到,还是……没认真做?”
凯瑟琳停了一下,看着旅店窗外的月亮,又写道:
“离开的时候,罗拉站在那棵巨树下,没有送我们。她说她要陪艾拉——就是那朵白花——说一会儿话。她说她以前每天都会问花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有跟花说过自己的名字。今天她说了。她说‘你好艾拉,我叫罗拉。我是住在这片森林里的魔女。’我觉得这就够了。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身边的那朵花叫什么名字——也许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的温妮莎。
温妮莎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相很差,被子被蹬到了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红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铺在枕头上。
和白天施法时那个专注的、认真的魔女,判若两人。
凯瑟琳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
“凯瑟琳……”
凯瑟琳的手僵住了。
温妮莎没有醒。她只是在说梦话。
“……明天去哪一家来着……第四家……养猫的那个……”
凯瑟琳松了口气,把被子掖好,回到自己的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温妮莎的红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凯瑟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明天,她们要去拜访一个养了三百只猫的魔女。
她想提前写好道歉信的模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不想写。
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需要道歉的事情。
这大概是三年来,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