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拉没有送她们。
她只是站在那棵巨树下,低着头,对那朵名叫艾拉的白花说话。温妮莎和凯瑟琳离开空地的时候,凯瑟琳回头看了一眼——罗拉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很小,但她蹲着的姿势不再像之前那样蜷缩着,而是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
“大小姐。”
“嗯?”
“您觉得罗拉能记住多久?”
“不知道。”温妮莎踩着落叶往前走,声音很轻。“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锚定魔法不是永久的——它只是把记忆钉得深一点,但风一直在吹,总有一天还是会吹跑。”
“那怎么办?”
“到时候再来钉一次呗。”温妮莎回过头,对凯瑟琳笑了笑。“反正我们还会回来串门的,对吧?”
凯瑟琳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答案。
她们会回来的。
走出遗忘森林的时候,凯瑟琳注意到一件事——她记得来时的路了。
不是因为记忆力变好了,而是因为森林的“遗忘”效果似乎减弱了。那些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的感觉消失了,阳光变得清晰,鸟鸣变得真切,连脚下的落叶都发出了实实在在的碎裂声。
“森林好像……不一样了。”凯瑟琳说。
“嗯。”温妮莎点了点头。“因为罗拉记起了一些东西。这片森林的‘遗忘’效果,本来就是她的魔力的外溢。她的记忆越稳定,森林就越正常。”
“所以这片森林的问题,根源在于她?”
“对。她是记忆魔女。她的魔法是‘记忆’,但她的状态是‘遗忘’。”温妮莎歪了歪头。“一个记忆魔女在遗忘,就像是……一个水龙头在漏水。水漏得到处都是,周围的一切都被淹了。但只要她把水龙头拧紧一点,水就会少一点。”
凯瑟琳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竟然说得通。
“那您帮她拧紧了水龙头吗?”
“拧了一点。”温妮莎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隙。“就一点点。但够了。”
“什么够了?”
“够她记住那朵花的名字了。”温妮莎说。“一个人只要还能记住一件重要的事情,就不会完全迷失。”
凯瑟琳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您记得什么重要的事情?”
温妮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步伐,红色的头发在风中晃来晃去。
“我记得很多啊。”她说。“我记得我导师的骂人话,记得你泡的茶很好喝,记得那瓶被我倒掉的‘梦呓之水’的颜色,记得尤菲书架上的书怎么摆的——”
“我问的不是这些。”
“那你问的是什么?”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说“我问的是您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但她看着温妮莎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太深了。
“没什么。”她说。“走吧,下一站是养猫的那个?”
“对!”温妮莎的语调立刻上扬了三个台阶。“养猫的魔女,据说养了三百只猫,每只都有名字,每只都会魔法——”
“每只都会魔法?”
“魔女养的猫嘛,会魔法不是很正常?”
凯瑟琳想了想自己见过的猫。正常的猫会抓沙发、会吐毛球、会在凌晨四点叫醒主人要吃的。会魔法的猫……她不敢想象。
“大小姐。”
“嗯?”
“那只黑色的——它最喜欢把人变成沙发。凯瑟琳,你那个位置以前是一把椅子。”
“您这是……在念什么?”
“下一章的预告呀。”温妮莎笑眯眯地回头。“我昨天晚上想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您连下一章的预告都想好了?”
“当然。一个好的故事需要悬念。”
“这不是故事。”凯瑟琳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们的生活。”
“有区别吗?”
凯瑟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区别。
在温妮莎眼里,生活就是故事,故事就是生活。她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故事的主角——她只是恰好在做主角才会做的事情,然后用讲故事的口气说出来。
这大概就是“喜悦魔女”的特权。
永远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有趣。
两天后,她们站在了一座小山的山顶上。
说是“山顶”,其实更像一个被削平了的巨大平台。平台上铺满了柔软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被磨得光滑圆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的石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猫毛、猫粮、猫薄荷、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猫”。
房子不大,是一座圆形的石屋,屋顶是茅草铺的,烟囱歪歪斜斜地立在一边。房子周围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没有任何“请勿入内”的标志。
但凯瑟琳注意到一件事。
房子周围的草地上,有很多猫。
不是三只五只,也不是十几二十只——而是漫山遍野的、数不清的、到处都是的猫。
橘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花斑的、长毛的、短毛的、胖成球的、瘦得像闪电的……每一只猫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追蝴蝶,有的在互相舔毛,有的在对着空气挥舞爪子。
凯瑟琳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不是因为害怕——她不怕猫。
是因为太多了。
“大小姐,”凯瑟琳的声音有些发飘,“您确定这里是魔女的家,不是猫的王国?”
“都是。”温妮莎已经蹲下来了,伸手去摸一只靠近她的橘猫。“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橘猫看了她一眼,扭过头,走了。
“它不理我。”温妮莎的语气有点委屈。
“猫是这样的。”凯瑟琳说。“您不能像对狗一样对猫。猫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
“你看过养猫的书?”
“昨天晚上看的。”凯瑟琳面无表情地说。“在知道要来拜访‘猫之魔女’之后,我连夜看了一本《与猫相处的艺术》。您知道我是从哪里找到这本书的吗?”
“哪里?”
“您书房最角落的书架,第三层,夹在一本《沼泽植物图鉴》和一本《古代魔文研究》之间。”
温妮莎眨了眨眼。“我书房里有这种书?”
“有。而且书页都翻烂了。说明您以前看过很多遍。”
“那我不记得了。”温妮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可能因为太无聊了,我的大脑自动删除了这段记忆。”
“或者是因为您对猫做过什么,猫对您做了什么,导致您选择性地遗忘了这段经历。”
温妮莎瞪了凯瑟琳一眼。“你今天的吐槽是不是有点太密集了?”
“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
“你陈述可能性的方式让我不舒服。”
“那我换个方式。”凯瑟琳清了清嗓子。“大小姐,根据您过去的行为模式分析,您大概率曾经试图用魔法和猫交流,猫被您吓到,对您发动了魔法攻击,您因此受到了创伤,于是把那段时间的记忆连同养猫的书一起封印在了书架的角落。”
温妮莎盯着凯瑟琳看了五秒钟。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不是。我只是太了解您了。”
“这个答案比‘是’更让我难过。”
凯瑟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温妮莎注意到的话,会发现那是一个极力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但她没有让温妮莎看到。
她转过身,看向那座石屋。
石屋的门开了。
门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不,不是“推开”,是“撞开”。
一个身影从门里冲出来,速度快到凯瑟琳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紫色。
那团紫色冲进猫群,激起一片“喵呜”的抗议声,然后急刹车,在距离温妮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紫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像刚被风吹过。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长袍上沾满了猫毛——不是几根,是厚厚的一层,像第二层皮肤。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温妮莎很像,但更圆,更大,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你们是谁?”她问。
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我是温妮莎,喜悦魔女温妮莎。这位是我的女仆凯瑟琳。”
“喜悦魔女?”紫色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个喜悦魔女?”
“你听说过我?”
“当然听说过。”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去年的魔女公会上,你是唯一一个把自己的展示台炸掉的魔女。”
温妮莎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啊——那是意外——”
“而且你炸完之后说‘没关系,反正我的展品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你也知道?”
“整个魔女圈子都知道。”女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不是友善的笑,更像是一种“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奇葩”的苦笑。“我是猫之魔女,莫莉。”
“你好,莫莉。”温妮莎伸出手。
莫莉没有握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温妮莎的手,又看了看蹲在不远处的那只橘猫。
“你刚才摸过托托了。”莫莉说。
“托托?”
“那只橘猫。它的名字叫托托。”莫莉的语气很认真。“它不喜欢陌生人摸它。你摸它的时候,它看了你一眼,然后走了。”
“对……”
“那是它在说‘这次算了,下次别摸’。”
温妮莎收回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猫之魔女。”莫莉说。“我听得到猫说话。”
凯瑟琳的眉毛跳了一下。“您能……听懂猫的语言?”
“不是‘语言’。猫不说话。但它们的想法会变成一种……感觉。一种画面。像碎片一样的画面,落在我的脑海里。”莫莉歪了歪头,“托托刚才想的是:‘这个红头发的魔女,手上有茶香,不讨厌,但不想被摸。’”
温妮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真的有茶香吗?”
“可能是之前泡茶留下的。”凯瑟琳说。
“不对,这几天我们没泡茶啊。”
“那可能是您天生的体香。”
“我有体香?”
“有的。茶香味。很淡。”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您闻不到自己的味道。”
温妮莎又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是一脸困惑。
莫莉看着她们的互动,眼睛里的警觉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串门。”温妮莎说。
“串门?”
“对。串门。”温妮莎环顾四周,看着那三百只猫。“你这里好热闹啊。三百只猫,每天都要照顾,很辛苦吧?”
莫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的位置。
“进来吧。但有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要用魔法驱赶猫。它们不喜欢魔法。”
“可以。”
“第二,不要喂它们任何东西。它们的饮食我有专门的安排。”
“可以。”
“第三——”莫莉看了一眼凯瑟琳,“你的女仆看起来比较靠谱。让她跟着我学怎么抱猫。你不行。”
“为什么我不行?”温妮莎委屈地问。
“因为你刚才摸托托的方式不对。猫需要从正面接近,让它先看到你的手,闻一闻,再决定要不要被你摸。你直接从背后伸手,虽然托托没生气,但这是运气好。”
温妮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凯瑟琳站在一旁,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你不行”这三个字直接堵住温妮莎的嘴。
她喜欢莫莉。
石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不是因为魔法扩张了空间,而是因为房子建在山顶的平台上,有一部分嵌进了山体里,所以实际面积是目测的两倍。
但即使如此,房子里的空间依然非常有限。
因为猫。
到处都是猫。
沙发上蹲着三只猫,椅子上趴着两只猫,壁炉前的毯子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猫,连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坐着至少一只猫。
凯瑟琳小心翼翼地迈过一只黑色的长毛猫,那只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那是萨莎。”莫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脾气最好,你可以摸她。”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伸出手。
黑猫萨莎睁开眼,看了一眼凯瑟琳的手指,然后慢慢地、高贵地、像女王恩赐一样,把头顶凑了过来。
凯瑟琳的手指触到那层柔软的黑毛时,一种奇妙的平静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很乖。”凯瑟琳轻声说。
“萨莎是所有猫里最好相处的。”莫莉说。“但她也有脾气——如果你摸她的肚子,她会咬你。不是真咬,是提醒。”
“记住了。”
温妮莎蹲在另一边,对着一只白色的猫伸出手。
那只猫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
温妮莎又把手伸向另一只灰色的猫。
那只灰色的猫也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
温妮莎的手僵在半空中。
“大小姐,”凯瑟琳头都没抬,“猫能感觉到人的紧张。您太想摸它们了,它们觉得您有侵略性。”
“我没有侵略性!”温妮莎抗议道。“我只是很喜欢它们!”
“喜欢到想用魔法把它们定住然后一只一只摸过去?”
温妮莎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用魔法的?”
“因为您每次说‘我只是很喜欢’的时候,下一句话都是‘如果我用魔法的话’。”
莫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坐吧。”她说。“我去泡茶。”
“我来帮忙。”凯瑟琳站起来。
“不用。你是客人。”莫莉转身走进了厨房。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不信任莫莉的泡茶技术——而是因为她有一种直觉:莫莉可能需要帮忙。
厨房不大,但很整洁。橱柜上摆着几排罐子,罐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很潦草——“猫粮1号”“猫粮2号”“猫粮3号”——没有猫粮4号,也许是因为只有三种配方。
灶台上放着一个水壶,水壶的把手被咬过——不是被人咬的,是被猫咬的。
莫莉拿起水壶,发现凯瑟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帮忙。”
“我知道。”凯瑟琳说。“但我家大小姐在外面,我如果不在她身边,她可能会——”
“啊——!”
温妮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凯瑟琳和莫莉同时冲了出去。
温妮莎坐在地上,一只虎斑猫蹲在她面前,尾巴高高翘起,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活该”的得意。
“它……它……”温妮莎指着那只虎斑猫,“它用魔法把我的鞋带系在一起了!”
凯瑟琳低头一看——温妮莎的两只鞋的鞋带被系成了一个死结,而且系法非常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绳结艺术。
“这是巴鲁。”莫莉说。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它最喜欢恶作剧。它会魔法,但一般不用来攻击人——只是用来……制造一点小麻烦。”
“鞋带被系在一起算小麻烦?”
“对你来说是的。”莫莉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虎斑猫巴鲁的头。“巴鲁,解开。”
巴鲁看了莫莉一眼,尾巴摇了摇。
鞋带自己解开了。
温妮莎松了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谢巴鲁。”莫莉站起来。“它虽然喜欢恶作剧,但它很懂事。如果你真的生气,它会道歉。”
“猫会道歉?”
“会的。它会把最喜欢的老鼠玩具叼来给你。”
温妮莎的表情变得微妙。“……老鼠玩具?”
“假的。布做的。”莫莉补充道。“里面塞了猫薄荷。”
“哦。”温妮莎的表情恢复了正常。“那还行。”
凯瑟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在心里默默地更新了对“猫之魔女”的评价:
莫莉不是一个“养了很多猫的魔女”。
她是和三百只猫一起生活的魔女。
每一个“养”字都带着上下级的关系,但“一起生活”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彼此习惯的。
这三百只猫不是她的宠物。
它们是她的室友。
茶泡好了。
莫莉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时候,凯瑟琳注意到一件事——茶盘上只有两杯茶。
“您不喝吗?”凯瑟琳问。
“我喝茶的杯子被猫占用了。”莫莉说。
“杯子被猫占用?”
“对。”莫莉指了指壁炉旁边的柜子。柜子最上面一层,一只姜黄色的猫蜷缩在一个杯子里——不,不是“蜷缩在杯子里”,是那个杯子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像碗一样的容器,足够一只猫舒舒服服地躺进去。
“那是大吉。”莫莉说。“它最喜欢睡在那个杯子里。那个杯子本来是泡大壶茶用的,但现在是大吉的床。”
“您不能把它挪开吗?”
“不能。它是家里最老的猫,今年十七岁了。它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凯瑟琳看了一眼那只叫大吉的姜黄色老猫。它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胡子微微颤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一只十七岁的老猫,睡在一个比自己还大的杯子里,在壁炉旁边打着盹。
一个魔女,不喝茶了,只是为了不吵醒它。
“你们的茶放在桌上了。”莫莉说。“小心点喝,不要洒了。洒了的话,会有猫过来舔——不是问题,但如果它们舔到了茶,晚上会睡不着,然后整晚在你脚边转来转去。”
温妮莎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喝。”她说。“这是你泡的?”
“对。”
“你泡茶的技术比凯瑟琳好。”
凯瑟琳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小姐,您这是在夸别人,还是在贬我?”
“都在。”温妮莎笑眯眯地说。
凯瑟琳决定不在客人面前和温妮莎争论这个问题。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确实比自己的好喝。茶叶的香气更浓郁,口感更醇厚,温度也刚刚好。
“这个茶叶是哪里买的?”凯瑟琳问。
“不是买的。是自己种的。”莫莉说。“我的后院有一小片茶园——不,不是‘茶园’,是‘猫园’。我在种茶的地方也种了猫薄荷,猫喜欢在那里打滚,它们的毛发会落在茶叶上,茶叶吸收了猫的气息,泡出来的茶有一种特殊的……”
莫莉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温暖。”
“温暖?”温妮莎重复了一遍。
“对。不是味道上的温暖,是感觉上的温暖。”莫莉说。“喝完不会觉得‘这茶真好喝’,而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凯瑟琳又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她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味道,是一种氛围,一种情绪,像是一只猫蜷缩在你的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时,那种从骨头里生出来的、安静的、不需要理由的满足。
“你在做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凯瑟琳说。
“什么?”
“不仅仅是茶。是你和猫一起生活的方式。”凯瑟琳说。“你不只是在养猫,你是在……和它们共处。”
莫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莫莉说。“大部分人看到三百只猫,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照顾得过来’、‘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家一定很臭’。你不是。”
“因为我家里也有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凯瑟琳看了一眼温妮莎。“照顾一个很难照顾的家伙,会让你对其他‘难以照顾’的生物产生同理心。”
温妮莎正在逗一只小猫玩,没有听到这句话。
莫莉听到了。
她看着凯瑟琳,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不是客套的微笑。
“你是个好女仆。”莫莉说。
“谢谢。”
“但你值得更好的主人。”
凯瑟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温妮莎——温妮莎已经放弃了逗猫,正在试图用一根草绳吸引一只小奶猫的注意力,小奶猫不理她,她就把草绳放在自己头上,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大号的逗猫棒。
凯瑟琳看着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已经够好了。”凯瑟琳说。“虽然我不会当面告诉她。”
傍晚的时候,温妮莎和凯瑟琳帮莫莉喂猫。
三百只猫的喂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莫莉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先喂老猫,再喂小猫,最后喂成年猫。每一种猫粮的配方不同,每一只猫的食量不同,莫莉心里有一张精确的地图,知道哪只猫应该吃多少、吃什么、在什么位置吃。
凯瑟琳负责把猫粮装进碗里,温妮莎负责把碗端到指定的位置。
“这只白色的,叫雪花。它吃一号粮,半勺。”
“好。”
温妮莎装了半勺一号粮,端到雪花面前。雪花闻了闻,开始吃。
“这只花斑的,叫点点。它吃二号粮,一勺。”
“好。”
一勺二号粮,端给点点。点点也吃了。
“这只黑色的,叫午夜。它吃三号粮,但不要装在那个蓝色的碗里——它不喜欢蓝色。用那个红色的碗。”
“猫有颜色偏好?”
“午夜特别敏感。它看到蓝色会觉得冷。”
温妮莎换了红色的碗,装了半勺三号粮,端给午夜。午夜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看了温妮莎一眼,然后低头开始吃。
“它吃了!”温妮莎兴奋地说。
“它当然会吃。”莫莉说。“你在正确的碗里装了正确的粮,它没有理由不吃。”
“可是之前它都不理我!”
“因为之前你只是在‘试图接近猫’。现在你在‘喂猫’。区别很大。”莫莉的语气很平静。“猫不需要‘朋友’,但需要‘值得信任的人’。喂食是最直接的建立信任的方式。”
“所以你和三百只猫的信任关系,是通过每天喂食建立起来的?”
“不完全是。”莫莉说。“喂食只是基础。真正的信任,是在你不喂食的时候建立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莫莉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一只正在吃饭的灰猫的背,“它们知道,不管有没有食物,我都不会伤害它们。我不会强行抱它们。不会在它们不想被摸的时候摸它们。不会在它们睡觉的时候吵醒它们。”
“所以你对它们的好,不是交易。”
“对。”莫莉站起来。“不是交易。是一种……共存。我在这里,它们也在这里。我不要求它们给我什么,它们也不要求我给什么。但我们都习惯了这个房子里有彼此的存在。”
凯瑟琳站在一旁,听着这段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尤菲。
想起了伊莲娜。
想起了罗拉。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壳。尤菲的壳是“独处”,伊莲娜的壳是“完美”,罗拉的壳是“遗忘”。
莫莉的壳是什么?
不是“猫”。
是“共存”。
不要求,不索取,不靠近,也不离开。
这是一种安全的、没有任何风险的关系方式。
因为猫不会评判你。猫不会说你“不够好”。猫不会忘记你——但也可能根本不在乎你。
莫莉把所有的心力都给了三百只猫,也许不是因为爱猫。
也许是因为——人太难相处了。
凯瑟琳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她觉得,莫莉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猜到了,对吧?
喂完猫之后,莫莉带她们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棵老橡树,橡树下放着一把摇椅。摇椅上蹲着一只白色的老猫,老得毛都泛黄了,眼睛也浑浊了,但它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那是公爵。”莫莉说。“是我养的第一只猫。今年二十岁了。”
“二十岁?”凯瑟琳惊讶地重复。“猫能活这么久?”
“它不是普通的猫。它是魔女的第一只猫。魔女的猫和魔女之间有某种……联系。魔女的魔力会滋养它们,让它们活得更久。”莫莉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公爵的头。“但它也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就蹲在这里,看日落。”
温妮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只老猫。
“它快走了。”温妮莎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莫莉沉默了几秒。
“嗯。”她的声音很轻。“大概就这一两个月了。”
“你会难过吗?”
莫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摸着公爵的头,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凯瑟琳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公爵快死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她知道。
而是因为莫莉的表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湖水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无声地翻涌着。
“我养了三百只猫。”莫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三百只。每一只都有名字,每一只都有性格,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小习惯。三百只猫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我送走过很多只了。”
她停了一下。
“但公爵是第一只。”她说。“送走第一只,和送走其他任何一只,不一样。”
温妮莎没有说话。
凯瑟琳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光落在那棵老橡树上,落在摇椅上的老猫身上,落在莫莉紫色的短发上。
那只叫公爵的猫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快要掉光的牙齿,然后把下巴搁在莫莉的手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莫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她说。“帮我喂了猫。”
“不客气。”温妮莎说。
“你们今晚住这里吗?我有多余的房间。”
“可以吗?”
“可以。”莫莉说。“但房间里有猫。你们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温妮莎说。“我正想试试和猫一起睡觉是什么感觉。”
凯瑟琳张了张嘴,想说“您明天早上会被猫踩醒的”,但她看了一眼莫莉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的莫莉,需要一个有人陪着的夜晚。
不是因为猫不够——猫很多,三百只。
但猫不会说话。
莫莉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那天深夜,凯瑟琳在日记本上写道:
“第四站:猫之魔女莫莉。今晚我们睡在莫莉的客房里,房间里有五只猫。一只睡在窗台上,一只睡在柜子顶上,一只睡在凯瑟琳的枕头旁边,一只睡在温妮莎的脚边,还有一只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温妮莎很开心。她说这是她睡过的‘最有生命力的房间’。”
“莫莉今天说到公爵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摸公爵的手在发抖。我觉得她需要的不是‘帮助’——没有人能帮她。她需要的是有人看到她在难过,然后不要说什么‘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废话。温妮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公爵。这就够了。”
凯瑟琳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莫莉房间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帘的缝隙,凯瑟琳看到莫莉还坐在摇椅上,公爵还蹲在她的膝盖上。一人一猫,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凯瑟琳又写道:
“临走的时候,莫莉对我们说了‘谢谢’。我不知道她谢什么——我们只是来串门的,什么都没做。但也许对莫莉来说,‘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好的礼物。她不需要别人帮她养猫、不需要别人教她怎么和猫相处、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只是需要有人来,坐一坐,喝杯茶,然后走。就像那些猫一样——来了,待一会儿,走了。不要求什么,也不索取什么。”
“这也是‘共存’的一种形式吧。”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温妮莎的声音响起来。
“凯瑟琳。”
“嗯?”
“你说,公爵走了之后,莫莉会养新的猫吗?”
“不知道。”
“我觉得她会。”温妮莎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想代替公爵,是因为……还有两百九十九只猫需要她。她不能停下来。”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
“也许停下来才是最难的。”她说。
温妮莎没有回答。
窗台上的那只猫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