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
白色的,平平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裂缝里积着灰色的灰尘。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里面没有光。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裂缝有什么特别的——它就是一条普通的裂缝,老旧,细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它,是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它不会变。
在幻境里,她盯着天花板看的时候,天花板会变。会变成星空,会变成花田,会变成图书馆的穹顶,会变成灯塔的玻璃窗。因为幻境是由她的意识驱动的,她看什么,什么就会随着她的念头改变。
但这条裂缝没有变。
她看了很久,它还是那条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灰尘还是灰色的,灯罩还是磨砂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单。
亚麻布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潮意。手指触到的地方有褶皱,褶皱的走向是随机的,没有规律。她试着用念头去改变它——让褶皱变成一朵花,让床单变成丝绸,让潮意变成茉莉花香。
没有用。
床单还是床单。褶皱还是褶皱。潮意还是潮意。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很有力。
她以前也听过自己的心跳。在幻境里,她作为“凯瑟琳”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心跳。但那是一种“被设定”的心跳——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像钟摆一样规律。
现在的心跳不一样。
它不是完美的。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会漏一拍,然后补上一拍。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
不完美。
但真实。
薇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茶香,不是旧书的气味。是灰尘的味道,是布料的味道,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的味道。
她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身体很重。比幻境里的身体重得多。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提醒自己“呼吸”。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脖子很酸,她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头的,凉的。脚心触到木板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扎实”。不是“硬”,不是“冷”,而是“实”。这块地板在这里。它不会消失。它不会变成别的东西。它就是一块地板。
薇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趾是普通的脚趾。指甲没有修剪,长得有点长了。左脚的小拇指上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右脚的第二根脚趾比大拇趾长一点。
在幻境里,她作为“凯瑟琳”的时候,脚不是这样的。凯瑟琳的脚是完美的——比例匀称,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瑕疵。因为那是她“创造”出来的脚。她按照自己心目中“女仆”的样子,给了凯瑟琳一双完美的脚。
但这是薇拉的脚。
不完美。
但真实。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窗。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墙壁是淡灰色的,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下面深色的底层。墙角有一张蜘蛛网,蜘蛛网的主人不在家,或者已经死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水是凉的。杯子旁边有一块面包,放在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包很干,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
薇拉拿起那杯水。
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她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流过食道,进入胃里。她能感觉到那条路径——喉咙的收紧,食道的蠕动,胃的接纳。这是一种在幻境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幻境里,喝水只是一个“动作”,没有“过程”。你拿起杯子,喝一口,水就“没了”。但在这里,水从嘴唇到胃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喝完了整杯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一道斜斜的撕痕。纸上有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凯瑟琳的笔迹。
上面写着:
“你醒了吗?”
薇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纸条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更大,更潦草,更用力,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我在外面等你。不急。”
薇拉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她认得这个字迹。
在幻境里,她见过温妮莎写字的模样——她总是写得很随便,字母歪歪扭扭,该连的地方不连,该断的地方不断。有一次她写“苹果”这个词,把“苹”写成了“平”,凯瑟琳纠正她,她说“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这行字也是一样的歪歪扭扭。
但比幻境里的字迹更用力。每一个字母都刻进了纸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薇拉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的膝盖差点软了。她扶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腿很酸,像是很久没有站过了。她试着走了两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声音。
在幻境里也有声音。但那些声音是她“设计”的——尤菲关门的咔嗒声,伊莲娜翻书页的沙沙声,罗拉问花名字的呢喃声。每一个声音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幻境更真实”。
但这个“嘎吱”声没有目的。
它只是地板在响。因为她踩上去了,所以它响了。就这么简单。
薇拉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她的眼睛花了一瞬间,然后慢慢适应了。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石板路,两排低矮的房屋,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街道上没有人,但远处的广场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猫是橘色的,很胖,尾巴卷成一个圈,趴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
薇拉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橘色的猫。
她想起莫莉的托托。那只不喜欢被人摸的橘猫。她想起莫莉说“托托在说‘这个红头发的魔女,手上有茶香,不讨厌,但不想被摸’”。她想起莫莉的手指抚过公爵的头顶。她想起公爵蹲在摇椅上看日落的背影。
她想起那些猫。
那些猫是真的吗?
幻境里的猫,是她创造的。托托是她创造的。公爵是她创造的。莫莉是她创造的。但在创造的时候,她给了它们“自己的生命”。托托有自己的脾气,公爵有自己的习惯,莫莉有自己的方式。它们在她的幻境里活过,爱过,失去过。
它们是真的。
薇拉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带着外面空气的温度。她能感觉到那份凉意从额头传到脑子,再从脑子传到全身。
这是真的。
她转过身,面对房间。
房间很小,很旧,很普通。和幻境里的任何一个场景都不一样。没有枫树林,没有白色别墅,没有遗忘森林,没有猫山,没有地下图书馆,没有风雪谷,没有花园,没有寂静森林,没有钟楼,没有灯塔。
只有一间普通的、真实的、不在梦里的房间。
薇拉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白色,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指印——不是她的指印。指印更大,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留下的。
她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臂。
她转了一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