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不长,大概五六步就能走完。墙壁是淡黄色的,有几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地图。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外面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薇拉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跨过门槛。
然后她停住了。
外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野草。院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树皮粗糙,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边有几把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红色的头发。
在午后的阳光中,那团红色像是一小片安静的火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不是幻境里那种飘逸的长袍,而是普通的、方便走路的衣服。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没有抬头。
但薇拉知道她知道她来了。
就像在幻境里,每一次温妮莎站在门外等她一样。
薇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在幻境里,温妮莎是“完美的”。她永远是笑嘻嘻的,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有下一个主意。即使搞砸了事情,也只是嘟囔一句“啊,又搞砸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但这个背影不一样。
这个背影像是一团烧了很久的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再那么旺了。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她的头发有点乱,不是“被风吹乱”的那种乱,而是“很久没有打理”的那种乱。她的衬衫领子有一边翻着,她没有注意到。
薇拉的鼻子酸了。
她走过去。
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很轻,但温妮莎听到了。
她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
和幻境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
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笑过很多次,也像忍过很多次。
她看着薇拉。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但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或者像是忍了很久没有哭。
“薇拉。”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薇拉的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
“嗯。”
“我醒了。”
“我知道。”
薇拉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委屈,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满了。像一只杯子,一直往里滴水,滴了很久很久,终于满了。满到溢出来。
温妮莎站起来。
她走到薇拉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薇拉能闻到温妮莎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茶香,不是任何她在幻境里“设计”过的味道。是汗水和阳光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温妮莎伸出手。
那只手比幻境里的手粗糙。掌心有茧,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
薇拉握住了那只手。
温暖。有力。粗糙。真实。
“大小姐。”
“嗯。”
“您等了多久?”
温妮莎歪了歪头。
“不知道。”她说。“外面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三百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扇门一直开着。因为我一直在那里。”
薇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让您等了很久。”
温妮莎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擦掉薇拉脸上的眼泪。
“等一个人,从来不是负担。”她说。“如果那个人值得等的话。”
“我值得吗?”
“你说呢?”温妮莎笑了。“你创造了九个魔女。每一个都那么温柔,那么真实,那么值得被爱。你觉得创造她们的人,不值得被等吗?”
薇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一只是温妮莎的,粗糙的,有茧的,真实的。
一只是她自己的,修长的,苍白的,刚刚从梦里醒来的。
“大小姐。”
“嗯?”
“我该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薇拉想了很久。
“我想继续走。”她说。“和您一起。继续串门。继续敲门。继续等门开。”
“然后呢?”
“然后——”薇拉抬起头,看着温妮莎的眼睛,“然后等我走完了所有想去的地方,见完了所有想见的人,串完了所有想串的门——我再决定要不要停下来。”
温妮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折起来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对着边角。她把纸展开,递给薇拉。
薇拉接过来。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和一句简短的话。
第一个名字:奥莉维亚。地址:云海之上,天空之城。备注:傲慢。
第二个名字:赛琳娜。地址:镜之迷宫,回廊深处。备注:嫉妒。
第三个名字:瓦莱莉。地址:灰烬平原,黑曜石堡。备注:暴怒。
第四个名字:莉娜。地址:永恒之眠,湖心之床。备注:懒惰。
第五个名字:格蕾塔。地址:山腹深处,无尽宝库。备注:贪婪。
第六个名字:贝拉。地址:饕餮之厅,长桌尽头。备注:暴食。
第七个名字:戴森。地址:玫瑰宫殿,最深之处。备注:色欲。
薇拉看着那七个名字。
“七大罪?”
“对。”温妮莎说。“七大罪魔女。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被困住了。困得比之前那些魔女更久、更深。”
“我们要去救她们吗?”
“不。”温妮莎说。“我们去串门。”
薇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和那张写着“我在外面等你”的纸条放在一起。
“大小姐。”
“嗯?”
“这次,我不会再躲在您身后了。”
温妮莎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这次,我们一起走。”那天下午,薇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开了她的日记本。
棕色的封皮,磨损的边角,翘起的封面。里面的纸页有些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第一页是出发那天写的。
“出发前夜。大小姐又做了一件‘温妮莎式’的决定:因为没人来找她,所以她要去找别人。逻辑听起来没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要去拜访五十二个魔女。愿幸运女神保佑她们——毕竟大小姐就是‘不幸运’本身。”
最后一页是梦醒之前写的。
“最终站:梦之魔女妮可。灯塔的灯关了。天亮了。梦醒了。但我还在走。”
“因为走,就是我的梦。”
“也是我的醒。”
薇拉翻着那些页,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尤菲的枫树林,伊莲娜的白色别墅,罗拉的遗忘森林,莫莉的猫山,塞西莉亚的地下图书馆,艾尔莎的风雪谷,维奥莱特的花园,薇薇安的寂静森林,克莱尔的钟楼。
九站。九个魔女。九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是她写的。每一个魔女都是她创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她流的。
但那些眼泪是真的。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后面,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写道:
“醒来之后第一天。现实世界。一个普通的院子,一棵老树,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大小姐坐在石凳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我出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笑了。”
“她等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但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上有茧,衬衫领子有一边翻着。她没有抱怨。她只是说‘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很厚。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和幻境里的手完全不一样。幻境里的手是完美的,光滑的,没有瑕疵的。”
“但幻境里的手不会等。这只手会等。”
“温妮莎给了我一张新的名单。七大罪魔女。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我们要去串门。这一次,我不会再躲在后面了。”
“因为醒来的感觉很好。”
“好到我想继续走。”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抬起头。
温妮莎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还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画。薇拉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尾巴卷成一个圈。
“这是托托?”薇拉问。
“不是。”温妮莎说。“是路上看到的一只野猫。在广场上晒太阳。很胖。”
“您画得很丑。”
“我知道。”温妮莎笑了。“但我觉得它挺像的。”
薇拉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橘猫,嘴角弯了一下。
“大小姐。”
“嗯?”
“明天出发吗?”
“你想明天就出发?”
“对。”
“不休息几天?”
“不休息。”薇拉说。“休息太久了。在幻境里休息了三年——不,不知道多少年。够了。”
温妮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明天出发。第一站——”
“云海之上,天空之城。”薇拉接过话头。“傲慢魔女,奥莉维亚。”
温妮莎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薇拉伸出手。
“走吧。”
薇拉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走进外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很好,石板路被晒得暖洋洋的。远处广场上的那只橘猫还在晒太阳,尾巴卷成一个圈,一动不动。
薇拉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小姐。”
“嗯?”
“在幻境里,我创造了那么多猫。莫莉的三百只猫,每一只都有名字,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性格。但那些猫是我创造的。”
“嗯。”
“这只猫——”她指了指广场上的橘猫,“不是我创造的。”
温妮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对。”她说。“这只猫是自己长成这样的。不是任何人创造的。”
薇拉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胖胖的身体,呼吸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卷成一个圈,像一个小问号。
它在那里。
不是因为“薇拉创造了它”。
它在那里,是因为它在那里。
薇拉笑了。
“走吧。”她说。“去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