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旅店后,温妮莎和薇拉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地势渐渐升高。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山地变成了高原。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冷,天空越来越近。
第四天清晨,她们站在了一座悬崖的边缘。
悬崖下面是一片海。
不是蓝色的海——是白色的海。
云海。
无边无际的云层铺展在脚下,像一片凝固的海洋。云浪起伏,云峰耸立,云谷深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云海上投下巨大的光柱,像一根根从天而降的柱子。
在云海的尽头,天与云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座城堡。
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城堡。白色大理石建成,有数不清的塔楼和露台。从地面上看,它只是云层中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薇拉知道,那就是天空之城。
奥莉维亚的居所。
“怎么上去?”薇拉问。
“走上去。”温妮莎说。
“走?云上怎么走?”
“云海里有路。”温妮莎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温妮莎之前写的——不是给薇拉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云海迷宫。入口在悬崖底。路会动。不要相信指路人。’”
“指路人?”
“迷宫里有一个指路人。据说他知道所有的路。”温妮莎把名单折好,塞回口袋。“但他给出的每一条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那怎么办?”
“往上走。”温妮莎说。“不管路怎么变,往上走就对了。”
薇拉看着那片云海。
白色的,安静的,看起来柔软得像棉花。但她知道,云海不是棉花。云海是迷宫。迷宫里的一切都在动,都在变,都在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悬崖的底部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云海的入口。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是白色的,和云的颜色一样,上面刻着几行字:
“云海迷宫。进入者请记住——
路会变。方向会变。
唯一不变的是上面。
如果你找不到上面,就往下看。
往下看,你会看到你来时的路。
然后,重新往上走。”
薇拉读完那几行字,觉得有点绕。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妮莎说,“如果你迷路了,就往回走。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那不是很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总比永远出不去好。”
薇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们迈步走进了云海。
走进云海的一瞬间,薇拉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失重”。脚下明明是实地,但她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云层吞没了她的脚踝,吞没了她的小腿,吞没了她的膝盖。她低头看,看不到自己的脚——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柔软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大小姐。”
“嗯?”
“您能看到自己的脚吗?”
“不能。”
“那您怎么知道我们在往前走?”
“因为我在走。”温妮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要我在走,我们就在往前走。”
薇拉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她没有反驳。
她们在云海中走了一段时间。
时间在云海里是模糊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线是均匀的、白色的、没有方向的。薇拉不知道她们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分钟。
唯一能确认的是,她们在往上走。
因为脚下的云越来越薄。从膝盖,到脚踝,到脚面。云层从“吞没”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缠绕”。像是一条白色的丝带,绕在她们的脚上,随着她们的步伐慢慢松开。
“大小姐。”
“嗯?”
“我觉得我们快到了。”
“为什么?”
“因为云在变薄。”
温妮莎停下来,看了看脚下。
“你说得对。”她说。“云在变薄。说明我们在往上走。往上走就对了。”
她们继续走。
云越来越薄。从脚面到脚背,从脚背到脚尖。最后,云层只到脚底,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踩上去几乎没有感觉。
然后——
她们看到了路。
一条石板路。
石板是白色的,和云的颜色一样。石板铺成一条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消失在云海的深处。小路的两侧是白色的云墙,高过人头,看不到外面。
“这就是云海迷宫的路?”薇拉问。
“对。”
“看起来……很简单。”
“看起来简单的东西,通常都不简单。”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步,路忽然分岔了。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白色的石板,都是弯弯曲曲的,都消失在云海的深处。
“走哪条?”薇拉问。
温妮莎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指路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右边的路上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老到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上去的,老到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泥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云纹。他拄着一根白色的拐杖,拐杖的顶端雕着一个云朵的形状。
他走到她们面前,停下。
“你们要去天空之城?”他问。声音很沙哑,像风吹过石缝。
“对。”温妮莎说。
“我知道路。”老人说。“我在这里住了三百年。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个岔口我都记得。”
“那请告诉我们,走哪条?”
老人举起拐杖,指了指左边。
“左边。”他说。“左边的路通往天空之城。”
“谢谢。”温妮莎说。
她迈步向左。
薇拉跟在她后面。
但她们走了不到十步,老人又开口了。
“等等。”
温妮莎停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我刚才说错了。”老人说。“左边的路不通天空之城。右边的路才通。”
温妮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走右边吧。”老人说。“右边的路是对的。”
温妮莎还是没有说话。
薇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脸很平静,眼睛很浑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大小姐。”她凑到温妮莎耳边,压低声音。“他在骗我们。”
“我知道。”温妮莎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温妮莎转过身,继续往左走。“往上走就对了。”
“可是他说左边的路不通——”
“他说的话重要吗?”
薇拉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左边通,又说左边不通。他说的话前后矛盾。既然矛盾,就说明他在骗人。既然他在骗人,他说的话就不可信。既然不可信,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
薇拉想了想。
“有道理。”
她们继续往左走。
身后的老人没有再说话。
但薇拉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她们。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他消失了。
像云一样,散了。
左边的路越走越窄。
从能容两个人并肩,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云墙越来越高,从头顶到下巴,从下巴到额头,最后高过了头顶。她们像是在一条白色的隧道里走,两侧的云墙把所有东西都遮住了——看不到前面,看不到后面,看不到上面,看不到下面。
只有脚下的石板路。
白色的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向前方。
“大小姐。”
“嗯?”
“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这里。”薇拉把手放在胸口。“太窄了。太白了。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路。”
“你在幻境里也创造过很窄的地方。”温妮莎说。“塞西莉亚的地下通道。克莱尔的螺旋石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幻境里,我知道那是我创造的。我知道通道的尽头有什么。我知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薇拉深吸一口气。“但这里不一样。这里不是我创造的。我不知道尽头有什么。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我甚至不知道这条石板路是不是真的。”
温妮莎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薇拉。
云墙的白光从两侧照过来,把她的红色头发映得发白。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亮。
“薇拉。”
“在。”
“你害怕了。”
薇拉没有否认。
“怕什么?”
“怕迷路。怕走不出去。怕这条路是假的。怕一切都是假的。”
温妮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有茧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很稳,很实。
“你摸摸我的手。”温妮莎说。
薇拉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这是真的吗?”
“真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温妮莎说。“就像你知道尤菲的门是真的,伊莲娜的眼泪是真的,罗拉的花是真的。你知道,是因为你感受到了。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感受。”
薇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可是我在幻境里也能感受到。”
“在幻境里,你感受到的是你创造的东西。那些感受是真的,但那些东西是你创造的。”温妮莎顿了顿。“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你创造的。这块石板不是你创造的,这条云墙不是你创造的,那个指路人也不是你创造的。它们是自己存在的。你只是……遇到了它们。”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真实不是‘我能感受到’。真实是‘我不需要创造’。”
“对。”
薇拉看着温妮莎。
“大小姐。”
“嗯?”
“您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像幻境里的您。”
温妮莎笑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说。“幻境里的我是你创造的,但你创造我的时候,参考的是真实的我。所以幻境里的我和真实的我,大部分是一样的。”
“那哪些部分不一样?”
温妮莎想了想。
“幻境里的我,永远不会累。”她说。“但真实的我,会累。”
薇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但光下面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等了很久、走了很久、撑了很久的疲惫。
“您现在累吗?”
“累。”温妮莎说。
“那您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温妮莎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还没到。”
薇拉跟在后面。
她忽然觉得,温妮莎的背影和幻境里不太一样了。幻境里的背影永远是挺拔的,永远是往前冲的。但这个背影有一点弯,有一点重,有一点慢。
但她在走。
还在走。
薇拉加快脚步,走到温妮莎旁边。
“大小姐。”
“嗯?”
“这次换我走在前面。”
温妮莎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您在幻境外面等了我很久。”薇拉说。“现在该我走在前面了。”
温妮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她说。
薇拉走到前面。
她迈出的第一步,脚下的石板路忽然变宽了。
从只能容一个人,变成能容两个人。云墙从两侧退开,露出更多的天空。白色的云层在头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板路上。
路,宽了。
路宽了之后,她们走得更快了。
云墙慢慢变矮,从高过头顶到只到腰际。两侧的云层开始出现缺口,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不是天空之城,是别的。是别的路。是别的岔口。是别的云海。
“你看。”温妮莎指着左边一个缺口。
薇拉看过去。
缺口外面是一条路。一条石板路,和她们走的路一模一样。路上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红一棕,正在往前走。
“那是——”
“是我们。”温妮莎说。
薇拉愣住了。
“那是我们在另一条路上。”
“对。”温妮莎说。“云海迷宫有很多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只有一条路通向天空之城。”
“那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走的是对的那条?”
“往上走。”
薇拉看着那个缺口里的“自己”。
那两个人影正在走另一条路。她们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她们不知道这边有两个人正在看她们。她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薇拉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她当初选了右边那条路,会怎样?她会遇到什么?她会走到哪里?她会变成谁?
“别看了。”温妮莎说。“往上走。”
薇拉收回目光。
她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云越来越薄。从腰际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最后,云层完全消失了。
她们站在一片开阔的石板平台上。
平台的中央,有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消失在更高的云层中。石阶的两侧没有扶手,没有护栏,没有云墙。只有空气。
石阶的尽头,是天空之城。
白色的城堡悬浮在云层之上,塔楼和露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从地面上看的时候更清楚,更真实,更宏伟。
薇拉看着那座城堡,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还没到。”温妮莎走到她旁边。“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妮莎看着那座城堡。“奥莉维亚的城堡,比外面的云海更难走。”
“为什么?”
“因为云海迷宫是‘路’的迷宫。奥莉维亚的城堡是‘心’的迷宫。”
薇拉看着那座城堡。
白色的塔楼,金色的窗户,精致的栏杆。从外面看,它像一件艺术品——完美的、无瑕的、不真实的。
但她知道,里面住着一个不能容忍自己不够完美的人。
“走吧。”薇拉说。
她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她走在前面,温妮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心跳。
越往上走,风越大。
从微风到强风,从强风到狂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不得不侧着身子,把重心压低,一步一步往上挪。
温妮莎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但薇拉能感觉到她的手。
温妮莎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说——“我在。”
薇拉继续走。
石阶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但她没有停。因为每一次她想停下来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件事。
温妮莎在幻境外面等她的时候,站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肯定比这段石阶长。
所以她继续走。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巨大的门,白色的,镶嵌着金色的纹路。门板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云、风、山、海、星辰、月亮。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
门是关着的。
但门是玻璃做的。
透过玻璃,薇拉看到了门后面的世界。
一个巨大的大厅。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大厅里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金色眼睛,身高比普通魔女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站姿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向下。
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面朝大门。
她在看着她们。
不是“看”——是“审视”。她的目光从玻璃门后面穿过来,落在温妮莎身上,又落在薇拉身上。那目光很冷,很锐利,像一把刀。
薇拉站在门前。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凉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尖锐的凉意。她握住它,没有立刻推开。
“大小姐。”
“嗯。”
“她在等我们。”
“对。”
“她不喜欢我们。”
“对。”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进去?”
温妮莎伸出手,覆盖在薇拉握着门把手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因为她在等。”温妮莎说。“不管她喜不喜欢,她在等。等一个人来敲门。”
薇拉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了门。
门后,奥莉维亚站在白色的光中。
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们。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冷,很稳,像冰。
“你们是谁?”
薇拉看着她,没有退缩。
“我是薇拉,虚幻魔女薇拉。这位是喜悦魔女温妮莎。”
奥莉维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虚幻魔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我听说过你。”
“是吗?”
“你的幻境困住过一个喜悦魔女。”奥莉维亚说。“三年。或者更久。”
薇拉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事。”奥莉维亚说。“所有值得知道的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
白色的光在她身后,像一件巨大的披风。
“所以——”奥莉维亚看着薇拉,“你来这里做什么?来‘串门’?来‘理解’我?来‘打开’我?”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但我已经听够了”的表情。
“如果是的话,”奥莉维亚说,“请回吧。”
薇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奥莉维亚的眼睛。
金色的。锐利的。冰冷的。
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那片冰冷的金色下面,在那片锐利的刀锋后面,有一样东西。
很小,很小。
像一粒沙。
像一滴水。
像一根羽毛。
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面,等一个人来敲门。
薇拉松开温妮莎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进大厅。
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裹在其中。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不走。”薇拉说。“我来串门了。”
奥莉维亚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随便。”她说。“但我警告你们——不要碰我的东西。不要坐我的椅子。不要在我面前做任何‘不完美’的事。”
薇拉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高,很完美。
但薇拉觉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