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薇拉回到房间的时候，温妮莎正坐在床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大小姐。”
“嗯。你回来了。”
“您知道我去了哪里？”
“花园。”温妮莎说。“你去花园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鞋上有泥。”温妮莎指了指她的脚。“你踩过翻过的土。”
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沾了深褐色的泥土。
“您不问我为什么去？”
“不问。”温妮莎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温妮莎在地上画的画。
还是那只橘猫。但今天画得比昨天好一点。猫的轮廓更清晰了，尾巴卷得更自然了。
“大小姐。”
“嗯。”
“奥莉维亚在花园里拔草。每天拔草。但从不种东西。”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花园里没有花。”温妮莎说。“如果有花，我会闻到。但那里只有泥土的味道。泥土很新鲜，但没有花香。”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怕。怕种了东西会死。怕花开了会谢。怕叶子绿了会黄。所以她宁可不种。”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薇拉想了想。
“我想种一颗种子。”
温妮莎抬起头，看着她。
“种在哪里？”
“花园里。”
“她不会允许的。”
“她不会允许。”薇拉说。“但我会种。”
“如果她生气了？”
“那我就道歉。”薇拉说。“但我还是会种。”
温妮莎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在幻境里，你总是站在后面。总是记录，总是观察，总是‘凯瑟琳’。”温妮莎说。“现在你要种一颗种子。种在别人的花园里。种在一个不允许种东西的花园里。”
“您觉得我太冒失了？”
“不。”温妮莎说。“我觉得你刚刚好。”
薇拉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天空之城，第三天。今天上午我在花园里看奥莉维亚拔草。她拔了一上午，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很仔细。但她不种任何东西。她说‘空地挺好的。没有东西会枯，没有东西会死，没有东西会变得不完美’。”
“我说：‘空地没有生命。’她没有回答。但她走的时候，走了一条新路。一条她来的时候没有走过的路。”
“我想在花园里种一颗种子。她不会允许。但我想种。”
“温妮莎说我变了。说我在幻境里总是站在后面，现在要种一颗种子。种在别人的花园里。”
“我想，这就是醒来和做梦的区别。”
“在梦里，我只能创造我已经知道的东西。在现实里，我可以种下我不确定的东西。”
“不确定它会发芽。不确定它会开花。不确定它会活。”
“但种下去。然后等。”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温妮莎还在画那只橘猫。
“大小姐。”
“嗯。”
“您有种子吗？”
温妮莎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小小的、褐色的、圆圆的种子。
“这是什么？”
“不知道。”温妮莎说。“昨天在外面走的时候，从一棵树上摘的。不知道是什么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薇拉接过那颗种子。
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她觉得，这颗种子很重。
重到像是一整座花园。
那天傍晚，薇拉又去了花园。
奥莉维亚不在。
花园里只有那棵枯树，那张石凳，那片翻过的土，和那个装满了草的小篮子。篮子里的草还绿着，但根已经干了。
薇拉站在花园中央，手里握着那颗种子。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不大，不深，刚刚好能放下那颗种子。
她把种子放进坑里。
然后她把土填回去，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最后，她站起来，看着那块被她翻动过的土。
和其他地方一样。
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那颗种子在下面。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
薇拉转过身。
奥莉维亚站在花园的入口。她换回了那件正式的长袍，金色的眼睛看着薇拉，还有薇拉脚下的那片土。
“我种了一颗种子。”薇拉说。
奥莉维亚走过来，低头看着那片土。
她看了很久。
“我说过，不许碰任何东西。”
“我知道。”薇拉说。“我违反了规矩。”
“那你为什么还做？”
薇拉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到它发芽。”
“它可能不会发芽。”
“我知道。”
“它可能死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薇拉看着她。
“因为我想等。”她说。“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等它变成我不知道的样子。”
奥莉维亚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很冷，但薇拉觉得，那个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小，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种子。”奥莉维亚说。
“对。”
“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对。”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薇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种了它。”
奥莉维亚沉默了很久。
花园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奥莉维亚做了一件事。
她蹲下来。
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那片被薇拉翻动过的土。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触到泥土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我很久没有碰过种子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您以前种过？”
“很久以前。”奥莉维亚说。“在我还不是‘傲慢魔女’的时候。”
薇拉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奥莉维亚的手指停留在泥土上。
“它会发芽吗？”奥莉维亚问。
“不知道。”
“如果不会呢？”
“那就再种一颗。”薇拉说。
奥莉维亚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她站起来。
“你的规矩打破了。”她说。“但我不会惩罚你。”
“为什么？”
“因为——”奥莉维亚停了一下。“因为那颗种子，也许不会死。”
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还是没有。
但薇拉注意到一件事。
奥莉维亚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薇拉在日记本上写道：
“天空之城，第三天，傍晚。我在花园里种了一颗种子。奥莉维亚发现了。她说我违反了规矩。但她没有惩罚我。”
“她蹲下来，碰了碰那片土。她说她很久没有碰过种子了。在她还不是‘傲慢魔女’的时候。”
“我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我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我不知道奥莉维亚会不会继续让它留在那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今天，她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半拍。”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
温妮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
薇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颗种子。小小的，褐色的，圆圆的。埋在泥土里，看不见，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在那里。
在等。
等水。等光。等温度。等一个它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薇拉想，也许她也和那颗种子一样。
从幻境里醒来。在现实里种下一些不确定的东西。等它们发芽。等它们开花。等它们变成不知道的样子。
但种下去。
然后等。
第三天早上，薇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云海变了。
不是“整体在动”的那种变。是“一朵云”的变。
她记得昨天那朵云。在窗户的左上方，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今天，那朵云还在——但形状变了。猫的尾巴变长了，头变圆了，蜷缩的姿势变成了伸展开的姿势。
薇拉站在窗前，看着那朵云。
温妮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变了。”温妮莎说。
“对。”
“她自己变的？”
“不知道。”薇拉说。“但她没有阻止它变。”
温妮莎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大小姐。”
“嗯。”
“您笑什么？”
“我笑——”温妮莎说，“我笑我们种了一颗种子，她变了一朵云。”
薇拉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的门。
门关着。但她知道，走廊的尽头，花园里，那颗种子还在泥土下面。
在等。
薇拉拿起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四天。云变了。种子还在等。我也在等。”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看着温妮莎。
“大小姐。”
“嗯。”
“今天做什么？”
“去花园。”温妮莎说。“看看那颗种子。”
“您觉得它会发芽吗？”
“不知道。”温妮莎说。“但我想去看看。”
薇拉穿上外套，和温妮莎一起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还是金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一切都很完美。
但薇拉觉得，今天的走廊比昨天暖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