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薇拉比温妮莎先醒了。
窗外的云海还是老样子,白色的云浪缓慢地流动着,一层叠着一层,永远不变。但薇拉的目光越过那片云海,落在城堡西侧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花园。
昨天温妮莎说,花园是空的。土翻过了,但什么都没有种。工具房里有铲子、锄头、水壶、剪刀,但都生了锈。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云海,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金色的灯还亮着,冷光洒在白色的墙壁上。她沿着昨天的路线走——左,右,左,左,右。她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但她想试试。
走廊很长,每一个岔口看起来都一样。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天花板。但薇拉注意到一件事——走廊里的灯在微微变化。不是“闪烁”,而是灯光的颜色。有些地方的灯偏蓝,有些地方的灯偏黄。偏蓝的灯更冷,偏黄的灯稍微暖一点。
她记住了偏黄的灯的位置。
偏黄的灯在第二个岔口往右转的走廊里。
她往右转。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淡淡的光——不是金色灯的光,是外面的光。白色的,柔软的光。
薇拉推开门。
花园。
和温妮莎说的一样。土是翻过的,深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带着潮湿的气息。花园不大,大概只有一间屋子的大小,四面围着白色的矮墙。矮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爬藤,没有青苔。
花园的正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很粗,但已经死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身影。
奥莉维亚。
她坐在石凳上,背对着薇拉。黑色长发垂在石凳后面,像一道静止的瀑布。她没有穿那件正式的长袍,而是穿着一件更简单的黑色长衣,袖子卷到了手肘。
她的手在动。
薇拉仔细看,发现她在拔草。一棵一棵地拔,拔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棵草都被完整地连根拔起,根上的泥土被抖干净,然后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篮子里。
她拔草的动作很精确。手指捏住草的根部,轻轻一旋,往上一提。草就出来了,根是完整的,没有断。
薇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奥莉维亚拔草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完美”的。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放松了一些,头发有点乱——几缕黑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旁边。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是深褐色的泥。
这是薇拉第一次看到奥莉维亚的“不完美”。
但她也觉得,这是薇拉第一次看到奥莉维亚的“真实”。
“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奥莉维亚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对不起。”薇拉说。“我不是故意偷看。”
“那你是故意来做什么的?”
薇拉想了想。
“来看看花园。”
“花园没什么好看的。”
“但您在这里。”
奥莉维亚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拔草。
“我在这里拔草。”她说。“因为草太多了。如果不拔,它们会蔓延到路上。路被草盖住,就不整洁了。”
“您每天都来拔草?”
“对。”
“拔了多久了?”
奥莉维亚没有回答。
薇拉走进花园,站在枯树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被拔出来的草,堆在小篮子里,绿油油的。草很多,篮子快满了。
“这些草,您拔了之后怎么处理?”
“扔掉。”
“扔到哪里?”
“城堡外面。”
“您会出去吗?”
奥莉维亚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不会。”
“那谁去扔?”
奥莉维亚沉默了。
薇拉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冷,那么完美。但她注意到奥莉维亚的眼皮有点红,像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奥莉维亚。”
“什么。”
“您昨天没有睡好吗?”
奥莉维亚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很淡,但薇拉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您的眼皮。”
奥莉维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观察得很仔细。”
“习惯了。”薇拉说。“在幻境里,我观察了三年。”
“观察什么?”
“观察人。观察魔女。观察她们的壳,她们的裂缝。”
奥莉维亚看着她。
“你觉得我的壳有裂缝?”
“有。”薇拉说。
“在哪里?”
“在您拔草的手上。”薇拉说。“您拔草的时候,不完美。您没有控制泥土,没有控制草根,没有控制指甲缝里的泥。但您还是拔了。”
奥莉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是深褐色的泥。手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被草叶割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另一棵草拔了出来。
薇拉在花园里待了一个上午。
她没有帮忙拔草——因为奥莉维亚没有让她帮。她只是坐在枯树旁边的地上,看着奥莉维亚一棵一棵地拔草。
她发现了一件事。
奥莉维亚拔草的时候,不说话。不叹气。不皱眉。她只是拔。一棵一棵,慢慢地,仔细地。草根被完整地拔出来,泥土被抖干净,然后放进篮子里。
这个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次。
但奥莉维亚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手一直很稳。
薇拉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座花园。翻过的土。生锈的工具。每天来拔草,但从不种任何东西。
奥莉维亚不敢种东西。
种东西需要等待。等待需要耐心。耐心需要接受“我控制不了全部”。她控制不了种子什么时候发芽,控制不了花什么时候开,控制不了叶子什么时候黄。
所以她宁可不种。宁可不收。宁可只拔草。
因为拔草是“清除”——清除不需要接受任何“生长”。而种花是“创造”——创造需要接受“变化”。
奥莉维亚可以清除不完美,但她不能创造完美。
因为创造是从无到有。从无到有,就有“不够好”的风险。
“奥莉维亚。”
“什么。”
“您为什么不种花?”
奥莉维亚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之前久。大概有两三秒钟。
“花园是空的。”她说。“空的花园挺好的。干净。”
“但空的花园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奥莉维亚说。“没有东西会枯,没有东西会死,没有东西会变得不完美。”
薇拉看着她。
“所以您宁愿让花园一直是空的,也不愿意让它有东西枯、有东西死、有东西变得不完美。”
“对。”
“但那样的话,花园就不再是花园了。”薇拉说。“花园是用来种东西的。不种东西的花园,只是一块空地。”
奥莉维亚的手停了。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棵草。草根很完整,泥土已经抖干净了。
“空地有什么不好?”
“空地没有生命。”
“生命会死。”
“对。”薇拉说。“生命会死。但生命也会活。活着的东西,会开花,会结果,会在风里摇晃,会在阳光下生长。那些事情,空地永远不会做。”
奥莉维亚没有回答。
她把那棵草放进篮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她说。
“对不起。”
“不用道歉。”奥莉维亚看着她。“你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薇拉愣了一下。
这是奥莉维亚第一次说“你是对的”。
虽然她说得很冷,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她说了。
“但我不需要听。”奥莉维亚转身走向花园的出口。“你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我现在要去做别的事了。”
她走了。
脚步声还是没有。
但薇拉注意到一件事。
奥莉维亚走的时候,没有走那条她来时的路。
她走了一条新的路。绕过花园的另一侧,穿过一扇之前关着的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薇拉坐在枯树旁边,看着那扇门。
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