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薇拉每天都去花园。
每天早上,她会在芽的旁边坐一会儿。看它长高,看它长出新叶,看它在风里摇晃。芽长得不快,但每天都在变。茎越来越直,叶子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深。第四天的时候,芽的旁边又冒出了一棵小苗,很小,比第一棵芽矮很多。薇拉没有拔掉它。她只是看着它。
奥莉维亚每天都会来。
她从不和薇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蹲在芽的旁边,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她的脚步没有声音,但薇拉能感觉到她的到来——空气会变冷一点,风会停一下,花园里的光会暗一瞬。
但薇拉注意到一件事。
奥莉维亚的“看”,每天都在变长。
第一天,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第二天,二十秒。第三天,将近一分钟。第四天,她没有走。
她蹲在芽的旁边,看了很久。久到薇拉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什么植物?”
“不知道。”薇拉说。
“你种了它,但不知道它是什么。”
“对。”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确定吗?”
薇拉想了想。
“不确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很确定不确定。”
奥莉维亚看着她。
“你说话很奇怪。”
“我跟着一个说话更奇怪的人走了很久。”薇拉看了一眼站在花园入口的温妮莎。“被传染了。”
奥莉维亚没有笑。但她也没有不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嘴唇下面翻了个身。
“不确定让我不舒服。”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不确定就是‘不知道’。”奥莉维亚说。“不知道就会出错。出错就不完美。”
“但您不知道它是什么植物,它还是发芽了。”薇拉说。“您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它还是在长。您不知道它会不会开花,但它现在活着。”
奥莉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不确定也可以。”
“对。”薇拉说。“不确定不一定是坏事。不确定只是‘还没有知道’。不是‘永远不会知道’。”
奥莉维亚低头看着那棵芽。
“但它可能会死。”她说。“如果它死了,你所有的等待都白费了。”
“也许。”薇拉说。“但如果它活了,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奥莉维亚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土在她白色的手指上留下了新的痕迹,和旧痕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深浅不一的褐色。
“我明天还会来。”她说。
然后她走了。
薇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门口。她注意到奥莉维亚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薇拉能数清楚她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她走出花园,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但薇拉觉得,那些无声的脚步里,有某种很轻很轻的节奏。
像是心跳。
第五天的傍晚,温妮莎坐在房间里,用树枝在地上画那只橘猫。
薇拉坐在床边,翻着日记本。她已经写了满满三页关于芽的观察。高度,叶子的数量,叶片的颜色,茎的粗细,每一天的变化。她写得很细,细到像是要用文字把那棵芽钉在纸上。她写了芽在清晨的光线中是什么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是什么颜色,在傍晚的阴影中是什么颜色。她写了芽在风里摇晃的频率,在雨里低头的角度,在阳光下伸展的姿态。
温妮莎画完了猫的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着薇拉。
“你写了很久了。”
“嗯。”
“写了什么?”
“芽。”薇拉说。“每天的变化。”
“你以前在幻境里也写日记。”
“对。”
“幻境里的日记和现实里的日记,有什么不一样?”
薇拉想了想。
“幻境里的日记,是我在记录我自己创造的东西。”她说。“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因为是我创造的。我写下来,是为了记住。记住我创造过什么,我经历过什么。”
“现实里的日记呢?”
“现实里的日记,是我在记录我不知道的东西。”薇拉说。“我不知道那棵芽会长成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开花,不知道它会不会死。我写下来,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薇拉说。“确认它真的在长。确认它不是我想象出来的。确认我醒来之后,世界还在动。”
温妮莎看着她,笑了。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在幻境里,你总是站在后面。总是记录,总是观察,总是‘凯瑟琳’。”温妮莎说。“现在你要种一颗种子。种在别人的花园里。种在一个不允许种东西的花园里。”
“您觉得我太冒失了?”
“不。”温妮莎说。“我觉得你刚刚好。”
薇拉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嵌着金色的灯。灯的光是冷的,像月光。没有阴影。
“大小姐。”
“嗯。”
“您说,奥莉维亚为什么每天都来看?”
“因为那棵芽在变。”温妮莎说。“她控制不了它。她控制不了它长多高,控制不了它长几片叶子,控制不了它什么时候开花。但她还是来看。因为看着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接受不确定。”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大小姐。”
“嗯。”
“您觉得,我们能让奥莉维亚走出这座城堡吗?”
温妮莎画完了猫的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着薇拉。
“不知道。”她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重要的不是她走不走出来。”
“那是什么?”
“是她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出来。”
薇拉想了想。
“就像克莱尔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让齿轮转起来?”
“对。”温妮莎说。“就像尤菲知不知道自己可以开门,伊莲娜知不知道自己可以画得不够好,艾尔莎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出冰屋。她们都以为自己不能。但她们其实可以。只是她们忘了。”
“那奥莉维亚忘了什么?”
温妮莎放下树枝。
“她忘了不完美也可以被接受。”温妮莎说。“她忘了有人愿意看不完美的她。她忘了她自己也可以看不完美的自己。”
薇拉沉默了。
她想起奥莉维亚蹲在芽旁边的样子。手指沾着泥土,长衣下摆沾着泥点,头发垂在肩膀上,有一点乱。那是薇拉见过的、最不完美的奥莉维亚。
也是薇拉见过的、最真实的奥莉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