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薇拉醒来的时候,发现温妮莎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云海还是白色的,缓慢地流动着。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云层比平时薄,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金色的光,像是太阳正在升起。
薇拉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她没有去花园。她先去了大厅。
温妮莎站在大厅的中央,背对着她。红色的头发在金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暗,像是被冷光压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大小姐。”
“嗯。你来了。”
“您在这里做什么?”
“看。”温妮莎说。“看这座大厅。”
薇拉走到她旁边,环顾四周。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金色的灯。没有阴影,没有装饰,没有多余的物体。
“很空。”薇拉说。
“对。”温妮莎说。“但今天,它没那么空了。”
“为什么?”
温妮莎指了指大厅的角落。
薇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厅的角落里,地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绿色的植物。和花园里的那棵芽一样的植物。但更小,更嫩,叶子还合在一起。
“它怎么在这里?”薇拉问。
“不知道。”温妮莎说。“也许是风把种子吹过来了。也许是鸟带来的。也许是奥莉维亚自己种的。”
“她会种在大厅里?”
“也许。”温妮莎说。“也许她昨天来看芽的时候,捡了几颗种子。也许她放在口袋里,掉了一颗在这里。”
薇拉蹲下来,看着那棵小苗。比花园里的芽小一些,但形状一样——带锯齿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叶面上有银色的绒毛。
“她没有拔掉它。”薇拉说。
“对。”温妮莎说。“她看到了,但没有拔。”
薇拉站起来。
“大小姐。”
“嗯。”
“我想去花园。”
“走吧。”
花园里的芽又长高了。
薇拉蹲下来的时候,发现芽的顶端多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是淡紫色的,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被绿色的萼片包裹着,像一颗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大小姐。”薇拉的声音有点紧。
温妮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花苞。”她说。
“对。”
“它要开花了。”
“对。”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清晨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花苞上。花苞的淡紫色在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梦一样的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声音的脚步声。
奥莉维亚站在她们身后,低头看着那个花苞。
她今天穿了一件更简单的衣服——灰色的长衣,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像是没睡好。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
“它要开花了。”她说。
“对。”薇拉说。
“什么颜色?”
“不知道。”薇拉说。“花苞是淡紫色的。开出来可能是紫色,可能是白色,可能是粉色。”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奥莉维亚蹲下来。她的长衣下摆拖在泥土上,沾上了更多的泥。她没有管。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的上方。
“它会开吗?”
“会。”薇拉说。
“你确定?”
“不确定。”薇拉说。“但我想它会。”
奥莉维亚的手指停在那里。
“你想它会。”
“对。”
“想和确定有什么区别?”
薇拉想了想。
“确定是‘我知道它一定会开’。”她说。“想是‘我希望它会开,但我不确定。我愿意等’。”
奥莉维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愿意等。”
“对。”薇拉说。“种一颗种子,等它发芽。看一棵芽,等它开花。不知道结果,但愿意等。这就是‘想’。”
奥莉维亚看着那个花苞。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我明天还会来。”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
脚步声还是没有。
但她走的时候,花园里又吹来了一阵风。比之前更暖,更轻。风拂过花苞,花苞轻轻晃了晃。
薇拉看着奥莉维亚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高,那么完美。
但薇拉觉得,今天的背影比昨天矮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薇拉在日记本上写道:
“天空之城,第六天。花苞出来了。淡紫色的,很小,像一颗闭着的眼睛。”
“奥莉维亚来了。她问我会不会开。我说不确定,但我想它会开。她说‘想和确定有什么区别’。我说‘确定是不用等,想是愿意等’。”
“她没有说话。但她走的时候,花园里又吹了一阵风。”
“大厅的角落里也长了一棵。和花园里的一样。她没有拔掉。我不知道是她种的,还是风带来的。但她在让它们活着。”
“温妮莎说,重要的不是她走不走出来。是她知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出来。”
“我想,她也许快知道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
温妮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
薇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花苞。淡紫色的,很小,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等一个它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早晨。
等一个它不知道会不会开的瞬间。
但它在等。
薇拉也在等。
第七天的清晨,薇拉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气。
很淡,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很清晰——甜甜的,带着一点清凉,像是兰花的香气,又像是薄荷的香气。那种香气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化开,变成一种温暖的、安静的东西。
她坐起来。
温妮莎已经站在窗前了。
“大小姐。”
“嗯。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温妮莎转过头,看着她。“从花园的方向来的。”
薇拉披上外套,跑出房间。
她跑过走廊,跑过大厅,跑过那扇半掩的门。金色的灯从她身边掠过,一盏,一盏,又一盏。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花园的门开着。
她冲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那棵芽——不,那棵植物——开花了。
花是淡紫色的,五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是金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花的形状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颜色很浓,浓到在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发光的宝石。花瓣的纹路很细,从花心延伸到边缘,像一幅微小的河流地图。
薇拉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声音的脚步声。
奥莉维亚站在她身后。
她也看到了那朵花。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花的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朵花。金色的眼睛映着淡紫色的花瓣,很久很久。久到薇拉觉得她可能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很轻,很柔,像是在碰一个梦。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碰了碰花心。花心里有露水,露水沾在她的指尖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它开了。”她说。
“对。”薇拉说。
“它很漂亮。”
“对。”
“它……不完美。”奥莉维亚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花瓣的边缘卷得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花心有露水,有灰尘。它不完美。”
薇拉看着那朵花。
确实不完美。花瓣不对称,边缘有缺口,露水里混着灰尘。和奥莉维亚收藏的那七个杯子比起来,它粗糙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它活着。”薇拉说。
奥莉维亚的手指停在花瓣上。
“对。”她说。“它活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朵花摘了下来。
薇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奥莉维亚没有扔掉它。她只是拿着那朵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薇拉。
“跟我来。”
她走向花园的出口。
薇拉跟在后面。
温妮莎站在花园的入口,看着她们。她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下。
奥莉维亚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到大厅角落那棵小苗旁边。
她蹲下来。
把那朵花放在小苗的旁边。
“这里也需要一朵花。”她说。
薇拉看着那朵花和那棵小苗。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开得正盛,一个刚刚长出叶子。一个从花园来,一个在大厅长。
“奥莉维亚。”
“什么。”
“您摘了它。”
“对。”
“您以前从来不摘任何东西。因为摘了就不完美了。”
奥莉维亚看着那朵花。
“对。”她说。“以前不摘。但今天摘了。”
“为什么?”
奥莉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这里也有花。”她说。“即使摘下来,花会谢。即使谢了,它开过。”
薇拉看着她。
“您变了。”
“没有。”奥莉维亚说。“我没有变。我只是……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想起来——”奥莉维亚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朵花和那棵小苗,“想起来不完美也可以被放在大厅里。不完美也可以被看到。不完美也可以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薇拉。
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锐利。但冷里面有了温度,锐利里面有了柔软。
“你的种子发芽了。”她说。
“对。”
“开花了。”
“对。”
“你等了七天。”
“对。”
奥莉维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薇拉差点没听到。
“谢谢你。”
薇拉愣住了。
“什么?”
“谢谢你种了那颗种子。”
奥莉维亚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还是没有。
但薇拉觉得,今天的走廊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风,像是呼吸,像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朵花在大厅的角落里,安静地开着。
淡紫色的花瓣,在金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薇拉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朵花。
然后她掏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天空之城,第七天。花开了。淡紫色的,五片花瓣,花心有露水,花瓣不对称。它不完美。但它活着。”
“奥莉维亚摘了那朵花。她以前从来不摘任何东西。但今天她摘了。她把花放在大厅的角落里,放在那棵小苗旁边。她说‘这里也需要一朵花’。”
“她说‘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种了那颗种子’。”
“我不知道她是在谢我种了那颗种子,还是在谢我种下了‘可以等待’这件事。”
“但我想,她都谢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温妮莎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看着她。
“大小姐。”
“嗯。”
“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想走了?”
薇拉看了看那朵花。
“不。”她说。“我还想再待几天。”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那棵小苗会不会也开花。”
温妮莎笑了。
“好。那就再待几天。”
薇拉走到温妮莎旁边,和她一起站在大厅的边缘。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金色的灯。没有阴影。
但今天,大厅的角落里有了一朵花。
还有一棵小苗。
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