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在杯子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她看着那杯放在柜子上的茶。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茶香变淡了,只剩下一点点余味。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她拿起那杯茶,闻了闻。茶香很淡,但还在。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阳光穿过茶杯,在窗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但很亮。
她想起奥莉维亚说的话。
“茶在杯子里。杯子装着茶。茶在杯子里流动,在杯子里变凉,在杯子里改变颜色。杯子在陪着茶。茶在陪着杯子。”
薇拉把杯子放回柜子上。她拿起那壶茶,给杯子重新倒满了茶。茶是温的,冒着热气。新的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清澈。和之前一样。
她放下茶壶,走到桌边。
桌上还有六个杯子。她走到第二个杯子旁边——那个精灵工匠用月光和露水淬火的杯子——把它拿起来。它比第一个杯子更轻,更薄,更透。釉面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杯子内部的光。她把第二个杯子拿到窗台上,放在第一个杯子旁边。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它们,在窗台上投下两个光斑。一个淡金色,一个银色。
薇拉看着那两个杯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奥莉维亚刚才的“谢谢”。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颗种子被轻轻放进了土里。但薇拉知道,那颗种子会发芽。
她掏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天空之城,第八天。奥莉维亚让我进了放杯子的房间。七个杯子。她第一次让杯子喝茶。第一个杯子,矮人铁匠做的,三十年的那个。她倒了一杯茶进去,不喝,只是看着。她说‘杯子在陪着茶。茶在陪着杯子’。”
“她看了一个晚上。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她没有说累。她只说‘我想看看,偏了之后会怎样’。”
“杯子偏了一点。它还是杯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会因为它偏了就把它扔掉。”
“她把第二个杯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它,有光斑。她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她说‘谢谢’。”
“第二次说。”
“我想,她在学一种新的语言。这种语言里,‘不完美’不是骂人的话。‘不确定’不是危险的事。‘谢谢’不是客套。是真的。是谢谢。”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她走回柜子旁边,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又凉了。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站在两个杯子的旁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杯子上。三个杯子——一个在手里,两个在窗台上——都映着光。
薇拉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很甜。
那天下午,薇拉回到房间的时候,温妮莎正坐在床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还是那只橘猫。但今天画的猫不一样了。猫不再蜷缩着,而是伸展开了身体,像是刚从睡梦里醒来。
“大小姐。”
“嗯。你回来了。”
“您知道我去了哪里?”
“杯子的房间。”温妮莎说。“你去了很久。”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上有茶味。”温妮莎说。“你碰了杯子。”
薇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确实有一点点茶香,很淡,但很清晰。
“您不问我为什么去?”
“不问。”温妮莎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温妮莎在地上画的画。那只橘猫伸展着身体,尾巴翘起来,像是在伸懒腰。
“大小姐。”
“嗯。”
“奥莉维亚让一个杯子喝了茶。”
“然后呢?”
“然后她看了一整个晚上。”
温妮莎抬起头,看着她。
“看什么?”
“看杯子里的茶变凉。”薇拉说。“看茶汤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看茶香变淡。看杯子从热变冷。”
“她为什么要看?”
“因为她在试。”薇拉说。“试一些以前不敢试的事。”
温妮莎放下树枝。
“你觉得她变了吗?”
薇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变了,也许没有。但今天她让杯子喝了茶。明天她可能会让第二个杯子喝茶。后天第三个。也许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杯子都拿出来,全都倒上茶,全都让它们喝一次。”
“然后呢?”
“然后她会发现,杯子还是杯子。即使喝过茶,它们还是杯子。即使偏了一点,它们还是杯子。即使不再完美,它们还是杯子。”
温妮莎笑了。
“你说得对。”
“大小姐。”
“嗯。”
“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
薇拉看着窗外。云海在流动,白色的云浪在阳光下翻滚。但今天的云和七天前不一样了。有些云的形状变了。有些云的颜色变了。有些云的位置变了。
“我想等到她让所有的杯子都喝茶。”薇拉说。
“那可能需要很久。”
“没关系。”薇拉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温妮莎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薇拉旁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串门吗?”温妮莎问。
“为什么?”
“因为串门不是‘解决问题’。”温妮莎说。“串门是‘陪着’。陪一个人喝茶,陪一个人种花,陪一个人看云。不急着改变什么,不急着去哪里。只是陪着。”
薇拉看着她。
“您在幻境外面等我的时候,也是在陪着吗?”
“对。”温妮莎说。“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不能做别的事。不能离开。不能分心。只能等。但等的时候,我也在陪着。陪着你,即使你看不到我。”
薇拉的眼眶热了一下。
“大小姐。”
“嗯。”
“谢谢您等我。”
温妮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客气。”
第九天的早晨,薇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云海又变了。
那朵像猫的云,今天完全不一样了。它不再蜷缩,不再伸展,而是散开了。变成了一片普通的、没有形状的云。和其他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它。
薇拉看着那片散开的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她先去了大厅。大厅角落的小苗又长高了。叶子又多了几片。旁边的地上,有新的花瓣落下来。淡紫色的,干了的。薇拉把花瓣捡起来,放在口袋里。
然后她去了花园。
奥莉维亚已经在花园里了。她蹲在花苞旁边,手指轻轻碰着花苞。那两个新的花苞已经展开了大半,今天就会开。
“奥莉维亚。”
“你来了。”
“您今天穿得不一样。”
奥莉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不是之前那种正式的黑色长袍,也不是昨天那件旧的灰色长衣。是一件白色的、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衣服。像是一件睡袍,又像是一件晨衣。
“我今天想穿白色。”她说。
“为什么?”
“因为白色不完美。”奥莉维亚说。“白色最容易脏。一点灰,一点泥,一点水,都能看出来。穿白色需要接受不完美。”
薇拉看着她。
“您以前从来不穿白色。”
“对。”奥莉维亚说。“以前只穿黑色。黑色可以隐藏不完美。白色不行。白色把所有的不完美都暴露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穿?”
奥莉维亚看着花苞。花苞又展开了一片花瓣。
“因为我想试试。”她说。“试试暴露不完美,会怎样。”
薇拉蹲下来,看着花苞。
“会怎样?”
“不会怎样。”奥莉维亚说。“花还是开了。天还是亮了。我还是在这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白色的衣服上沾了泥,留下了深褐色的痕迹。她没有擦。
“薇拉。”
“什么。”
“你今天要走了吗?”
薇拉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奥莉维亚说。“你的眼神在说‘我想留下来,但我也想去别的地方’。”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对。”她说。“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还有六个魔女。”
“六个?”
“对。”薇拉说。“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奥莉维亚看着她。
“你还要去打开那些门?”
“不是打开。”薇拉说。“是敲门。敲了,等。等她们自己开。”
奥莉维亚看着花园里的花苞。两个花苞都开了。淡紫色的,五片花瓣,花心金色。
“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奥莉维亚重复了一遍。“明天。”
她转过身,看着薇拉。
“今天晚上,我会让所有的杯子喝茶。”
薇拉看着她。
“全部七个?”
“全部七个。”奥莉维亚说。“今天晚上。你来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