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薇拉是被一阵金属摩擦声吵醒的。
声音从堡垒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不是砍墙的声音——砍墙的声音更重、更闷,像是锤子砸在石头上。这个声音更轻、更尖,像是刀刃在石头上慢慢地刮。
薇拉坐起来。温妮莎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大小姐。”
“嗯。你听到了。”
“什么声音?”
“磨剑。”温妮莎说。“她在磨剑。”
薇拉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堡垒的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故意设计成让人迷路的样子。墙壁上全是剑痕,有些地方深得能看见墙后面的石头。她沿着声音的方向走,拐了两个弯,走到一个她昨天没有来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中央有一块磨刀石,石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被磨了几百年磨出来的。瓦莱莉坐在磨刀石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剑,正在一下一下地磨。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推都刚好到剑尖,每一拉都刚好回剑柄。剑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铁和石头才听得懂的语言。
她没有抬头。
“你醒了。”
“醒了。”薇拉站在门口。“你在磨剑?”
“对。”
“为什么?”
“因为它钝了。”瓦莱莉说。“昨天拔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它钝了。砍墙砍的。墙太硬,剑太软。砍了几百年,钝了。”
薇拉走进房间,站在磨刀石旁边。
“你每天磨剑?”
“以前不磨。”瓦莱莉说。“以前钝了就换一把。堡垒里有很多剑。都是我以前用的。用钝了就把旧的扔在角落里,拿新的。”
“那为什么今天磨这把?”
瓦莱莉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这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瓦莱莉把剑举起来,对着从堡垒顶部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黑色的剑刃上有很多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清晰可见。但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是新的。昨天还是黑的,今天是深蓝色的。
“这把剑是卡尔给我的。”瓦莱莉说。
薇拉愣了一下。
“卡尔给你的?”
“很久以前。”瓦莱莉说。“在我还是骑士的时候。他给我的第一把剑。他说‘剑是骑士的命。你要好好对它’。我说‘我会的’。他说‘你保证’。我说‘我保证’。”
“你守住了吗?”
“守住了。”瓦莱莉说。“我用它打了很多仗。它救过我很多次。我也救过它很多次。后来我烧王宫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
她停了一下。
“烧完之后,我把它扔在角落里。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它。看到它就会想起卡尔。想起卡尔就会想起他哥哥。想起他哥哥就会想起那些事。”
“所以你把它扔了。”
“扔了。扔在角落里。几百年没碰过。昨天拔出来的时候,剑柄上的布条已经烂了。我换了新的。今天早上磨了它。磨了整整一个早上。”
薇拉看着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新的缺口很锋利,旧的缺口已经被磨圆了。
“瓦莱莉。”
“什么。”
“卡尔不是你的副官。”
瓦莱莉的手停住了。
磨刀石上的剑刃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什么?”
“卡尔不是你的副官。”薇拉说。“他是你的导师。你昨天说他是逃兵。但他不是逃兵。他是你的导师。”
瓦莱莉慢慢把剑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墙上有一道剑痕。”薇拉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有一道剑痕,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剑痕都是从上往下砍的。那一刀是横着砍的。而且砍的人比你高。比你高很多。”
瓦莱莉看着她。
“你观察得很仔细。”
“在幻境里练出来的。”薇拉说。“我观察了三年。”
瓦莱莉把剑放在膝盖上。
“对。”她说。“卡尔是我的导师。在我还是骑士之前,他教我用剑。教了我十年。十年里他打了我无数次。每次打完都说‘再来’。我一直输。一直输。输了十年。”
“后来呢?”
“后来我赢了一次。”瓦莱莉说。“就一次。但那一次,他没有说‘再来’。他说‘你出师了’。然后他走了。去给国王当护卫。国王是他哥哥。”
“国王是他的哥哥。”
“对。”瓦莱莉说。“亲哥哥。比卡尔大十岁。卡尔很尊敬他。卡尔说‘我哥哥是个好国王’。”
“后来呢?”
“后来国王背叛了我。”瓦莱莉说。“他派我去守北境。说那里有敌军。我去了。带着一百个人。到了北境才发现,没有敌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空城。和一座被锁上的城门。”
“他在试探你?”
“不是试探。”瓦莱莉说。“他在支开我。他要把我的兵调走。他要做一件事,那件事需要我不在。”
“什么事?”
“杀我父亲。”瓦莱莉说。
薇拉沉默了。
“我父亲是前朝的将军。”瓦莱莉说。“国王篡位的时候,我父亲没有反对。他以为国王会放过他。但国王没有。他趁我不在,杀了我父亲。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的尸体已经挂在城门口了。挂了三天。”
瓦莱莉的声音很平。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城门口挂着我父亲。我拔了剑。我冲进王宫。我砍了三十个人。三十个。砍到最后,剑钝了。我就用钝剑砍。砍到国王面前的时候,剑已经砍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卡尔拦住了我。”瓦莱莉说。“他站在国王面前。他说‘你要杀他,先杀我’。我说‘你让开’。他说‘我不让’。我说‘你跟他一起骗我’。他说‘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
“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
“因为他是他哥哥。”瓦莱莉说。“他是他哥哥的弟弟。他不能出卖他哥哥。但他也不能出卖我。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中间。他两边都没有帮。”
“然后呢?”
“然后我砍了他。”瓦莱莉说。“我砍了他一剑。在脸上。这道疤,是我砍的。”
薇拉愣了一下。
她想起卡尔脸上的那道疤。从额头到下巴,很长的一道。
“你砍了他?”
“对。”瓦莱莉说。“我砍了他。他倒在地上。我砍了国王。然后我烧了王宫。然后我走了。我走进火山口。然后火山口就开始冒烟了。”
“卡尔呢?”
“我不知道。”瓦莱莉说。“我以为他死了。我砍他的那一剑很重。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薇拉说。“他在灰烬平原上住了几百年。他脸上的疤还在。你砍的那一剑。”
瓦莱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他为什么不走?”
“他说他等你烧完。”
瓦莱莉把剑拿起来,放在磨刀石上。
“烧不完。”她说。“愤怒烧不完。”
“他说烟变少了。”
“对。”瓦莱莉说。“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瓦莱莉停了一下。“我在想,他为什么不恨我。”
薇拉看着她。
“你砍了他一剑。他没死。他没走。他在外面等了几百年。你问他为什么不恨你。”
“对。”瓦莱莉说。“我砍了他。他应该恨我。他应该走。他应该忘了我。但他没走。他在外面等。每天看我的烟。我想了几百年,想不明白。”
“也许他不需要你明白。”薇拉说。
瓦莱莉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需要你明白他为什么不恨你。”薇拉说。“他只是在那里。你出不出来,他都在那里。你恨不恨他,他都在那里。你烧不烧完,他都在那里。”
瓦莱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剑插回剑鞘。
“你今天话太多了。”她说。
“对不起。”
“不用道歉。”瓦莱莉说。“你说的话……有些是对的。”
她走向门口。
“你去哪?”薇拉问。
“去找他。”
“找谁?”
“卡尔。”瓦莱莉说。“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瓦莱莉停在门口。
“我要问他——‘你等了多久’。”
瓦莱莉走出堡垒的时候,温妮莎站在门口。
她看着瓦莱莉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大小姐。”薇拉走过来。“她去了。”
“嗯。”
“您不跟去?”
“不去。”温妮莎说。“这是她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薇拉站在门口,看着瓦莱莉的背影。红色的短发在灰烬中像是一小簇不灭的火。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大小姐。”
“嗯。”
“您说她会问什么?”
“不知道。”温妮莎说。“但不管问什么,卡尔都会回答。”
瓦莱莉走到灰烬平原上的时候,卡尔正坐在他的小屋门口。
他坐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
瓦莱莉站在他面前。
卡尔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灰烬平原上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烟。烟从火山口升起来,但离他们很远。
“你等了多久?”瓦莱莉问。
卡尔看着她。
“很久。”
“多久?”
“不知道。”卡尔说。“没有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会觉得久。”卡尔说。“不数就不久。”
瓦莱莉看着他。
“我砍了你一剑。”
“对。”
“你为什么不恨我?”
卡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该砍。”他说。“我站在他面前。我挡了你的路。你砍我,是对的。”
“但我差点杀了你。”
“你没杀。”卡尔说。“你砍了我一剑,然后走了。你走了之后,我躺在地上,看着你的背影。你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我想‘她走了’。然后我想‘她还会回来吗’。然后我想‘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瓦莱莉的嘴唇抿紧了。
“你等了多久?”
“几百年。”卡尔说。“我不记得了。但我一直在等。”
“为什么?”
“因为——”卡尔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教了你十年。我教你怎么用剑,怎么打仗,怎么保护自己。但我没有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面对背叛。”卡尔说。“你被背叛的时候,我不在。我在国王那边。我没有帮你。没有阻止他。没有告诉你。”
“你站在中间。”
“对。”卡尔说。“我站在中间。两边都没有帮。我错了。我应该帮你。应该告诉你。应该阻止他。”
瓦莱莉看着他。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卡尔说。“但我在等。等你出来。等你说‘我原谅你’。或者‘我不原谅你’。你说什么我都接受。我只是想听你说。”
瓦莱莉沉默了很久。
灰烬平原上很安静。远处,火山口的烟柱在慢慢变细。
“卡尔。”瓦莱莉说。
“嗯。”
“我不原谅你。”
卡尔点了点头。
“好。”
“但我也不恨你了。”瓦莱莉说。
卡尔看着她。
“不恨了?”
“对。”瓦莱莉说。“恨了几百年。累了。不想恨了。”
卡尔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瓦莱莉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
卡尔看着那只手。
“起来。”瓦莱莉说。“地上凉。”
卡尔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他比瓦莱莉高很多。站在她面前,像是一堵墙。
“你还会走吗?”卡尔问。
“不知道。”瓦莱莉说。“但今天不走。”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卡尔笑了。
“好。”
那天晚上,薇拉在日记本上写道:
“灰烬平原,第二天。瓦莱莉出去了。她去找卡尔。她问了卡尔一个问题。‘你等了多久’。卡尔说‘很久’。她说‘我砍了你一剑’。他说‘我该砍’。她说‘我不原谅你’。他说‘好’。她说‘但我也不恨你了’。他说‘好’。”
“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她说‘起来。地上凉’。”
“卡尔笑了。几百年了。他第一次笑。”
“瓦莱莉回来了。她走进堡垒。她把剑挂在墙上。那把卡尔给她的剑。她把它挂在墙上,和其他剑不一样的位置。”
“她说‘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她在这里。”
“烟还在冒。但比昨天少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堡垒外面,灰烬平原上的风在吹。火山口的烟柱在慢慢变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