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短发，比温妮莎的红更深、更暗，像是干涸的血。深褐色的眼睛，眼底有火光的倒影。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斜斜地切过左眼下方，像是有人用剑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线。
她很高。比薇拉高出一个头，比温妮莎高出两个头。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肌肉线条，从袖口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像是被火星溅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皮甲上有很多划痕，每一道都很深。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只有磨损的痕迹。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发黑了，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反复了很多次。
她站在门口，看着薇拉。
薇拉站在门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黑色的铁门槛，被踩了几百年，中间已经磨得凹了下去。
瓦莱莉的深褐色眼睛看着薇拉，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肩看到右肩。目光很慢，很重，像是两把钝刀在磨。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低，很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嗓子像是被烟熏过，被火烤过。
“我是薇拉。虚幻魔女薇拉。”
“虚幻魔女？”瓦莱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一块硬肉。“没听说过。”
“我以前不出门。”薇拉说。“最近才开始串门。”
“串门？”瓦莱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灰烬平原。火山口。你的堡垒。”
“知道还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薇拉说。“你一个人在里面。几百年了。”
瓦莱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拔出了剑。
剑是黑色的，和剑鞘一样黑。剑刃上有很多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场战斗留下的。剑出鞘的时候，有一股热气从剑身上升起来，像是剑本身在燃烧。
“你再说一遍。”瓦莱莉说。“你来做什么？”
薇拉看着那把剑。
剑尖对着她的胸口，距离不到一尺。她能感觉到剑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烫得她的皮肤发紧。
“我来串门。”薇拉说。
瓦莱莉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怕？”
“怕。”薇拉说。“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你。”
瓦莱莉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薇拉看到了。
“谁？”瓦莱莉问。
“卡尔。”
瓦莱莉的剑尖颤了一下。
“卡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粗粝的、被烟熏过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声音。
“他在外面。”薇拉说。“他在灰烬平原上住了几百年。每天看你的烟。等你出来。”
瓦莱莉没有动。
剑尖还对着薇拉。
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让你来的？”瓦莱莉问。
“不是。”薇拉说。“他让我小心。他说你的愤怒会烧到人。他说他来过三次，三次都被烧回去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
“因为他在等你烧完。”
瓦莱莉的嘴唇抿紧了。
“烧不完。”她说。“愤怒烧不完。”
“卡尔说烟变少了。”薇拉说。“最近一个月。烟变少了。”
瓦莱莉的剑尖垂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但薇拉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卡尔说的。他每天都在看你的烟。他说最近一个月，烟变少了。他说也许你累了。”
瓦莱莉沉默了很久。
火山口的底部很热。热气从地底升起来，从黑色的石头里渗出来，从堡垒的墙壁上散发出来。薇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在出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眨了眨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瓦莱莉问。
“薇拉。”
“薇拉。”瓦莱莉重复了一遍。“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在梦里。”薇拉说。“躲在一个壳里。三年。或者更久。”
瓦莱莉看着她。
“什么壳？”
“一个叫‘凯瑟琳’的壳。”薇拉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仆。跟着一个魔女到处走。看着她做事，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笑。我不敢出来。因为出来就要面对现实。现实里有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瓦莱莉没有打断她。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薇拉说。“从梦里醒了。醒了之后，我开始串门。去找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躲在壳里的人。那些不敢出来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个。”薇拉说。“尤菲。伊莲娜。罗拉。莫莉。塞西莉亚。艾尔莎。维奥莱特。薇薇安。克莱尔。奥莉维亚。赛琳娜。”
瓦莱莉听着那些名字，没有反应。
“她们都躲在壳里。”薇拉说。“但她们都出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步。但她们出来了。”
“你帮她们出来的？”
“不是。”薇拉说。“我只是敲了门。然后等。等她们自己开。”
瓦莱莉看着她。
“那你现在来敲我的门？”
“对。”
“你觉得我会开？”
“不知道。”薇拉说。“但我等了。”
“等了多久？”
“从山脚走到这里。大半天。”
瓦莱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才等了半天”的表情。
“我等了几百年。”她说。“几百年。没人来敲门。没人敢来。你是第一个。”
“卡尔来过。”
“卡尔不算。”瓦莱莉说。“卡尔是逃兵。他跑了。他不算。”
“他跑了，但他没走。”薇拉说。“他在外面住了几百年。每天看你的烟。”
瓦莱莉的手指收紧了。剑柄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为什么不走？”她问。
“他说他等你烧完。”
瓦莱莉的剑尖彻底垂了下来。
剑尖触到了地面。黑色的石头上，剑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烧不完。”瓦莱莉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愤怒烧不完。你烧掉一个，还有下一个。你烧掉一件让你愤怒的事，就会想起另一件。烧到最后，你忘了自己在烧什么。你只是在烧。”
“那你现在在烧什么？”薇拉问。
瓦莱莉没有回答。
“卡尔说你烟变少了。”薇拉说。“最近一个月。你在烧什么？”
瓦莱莉看着自己的剑。黑色的剑刃上，缺口一个接一个。每一个缺口都是一场战斗。每一场战斗都是一次愤怒。
“我在烧一件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件旧东西。”瓦莱莉说。“很久以前的东西。我一直在烧它。烧了几百年。但它烧不掉。因为它不是东西。它是一个人。”
“谁？”
“我。”瓦莱莉说。“我一直在烧我自己。烧那个相信荣誉的我。烧那个相信忠诚的我。烧那个相信承诺的我。烧了几百年。烧不掉。”
薇拉看着她。
“因为那个你还在。”
“对。”瓦莱莉说。“那个我还在。她不死。她不死，我就不能变成新的我。她不死，我就一直在烧。”
薇拉向前走了一步。
剑尖还对着地面。瓦莱莉没有抬起来。
“瓦莱莉。”薇拉说。
“什么。”
“那个相信荣誉的你，她还在吗？”
“在。”
“她还在相信吗？”
瓦莱莉沉默了很久。
“还在。”她说。“她还在相信。她相信荣誉是真的。忠诚是真的。承诺是真的。她相信这些。她一直相信。”
“那你呢？”薇拉问。“你还相信吗？”
瓦莱莉看着她。
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
“我不知道。”她说。“我烧了几百年。我想烧掉她。但她不死。她不死，我就不知道我该信什么。”
薇拉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站在了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
“瓦莱莉。”她说。“你不用烧掉她。”
“什么？”
“你不用烧掉那个相信荣誉的你。”薇拉说。“她可以留下来。你可以一边相信荣誉，一边愤怒。你可以一边记得被背叛，一边继续相信。”
瓦莱莉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薇拉说。“愤怒和相信不矛盾。你可以生气，也可以相信。你可以恨那些背叛你的人，也可以继续相信荣誉。你可以烧，也可以不烧。选择权在你手里。”
瓦莱莉的手指松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但剑柄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你什么都不知道。”瓦莱莉说。
“对。”薇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说。”
瓦莱莉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剑插回了剑鞘。
“进来吧。”她说。
她转过身，走进了堡垒。
薇拉迈过了门槛。
温妮莎跟在后面。
堡垒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黑色的石头墙壁，黑色的石头地板，黑色的石头天花板。墙壁上有无数道剑痕，每一道都很深。有些剑痕很新，石头茬子还是锋利的。有些剑痕很旧，石头茬子已经被磨圆了。
薇拉数了数。墙壁上的剑痕大概有几百道。有些是同一把剑留下的，有些不是。有些剑痕很深，是用力砍的。有些剑痕很浅，是随手划的。
“你每天都在砍墙？”薇拉问。
“以前砍。”瓦莱莉说。“现在砍得少了。”
“为什么？”
“墙快被我砍塌了。”瓦莱莉说。“再砍，堡垒就没了。”
薇拉看了看那面墙。确实，有几道剑痕特别深，已经能看到墙后面的石头了。再砍几刀，那面墙就会裂开。
“最近砍的少了。”瓦莱莉说。“一个月前开始。砍得少了。”
“为什么？”
瓦莱莉没有回答。她走到堡垒的中央，那里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一个水壶，几只杯子。
“喝水吗？”瓦莱莉问。
“喝。”薇拉说。
瓦莱莉倒了三杯水。水是凉的，但很干净。薇拉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一点。
“瓦莱莉。”
“什么。”
“你最近一个月，为什么砍得少了？”
瓦莱莉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水。
“因为砍累了。”她说。
“累了几百年，现在才累？”
“不是身体累。”瓦莱莉说。“是别的。”
“什么别的？”
瓦莱莉放下杯子。
“有一天我砍墙的时候，砍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道剑痕。很旧。我认不出那是我砍的。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砍过那一刀。我不记得我为什么砍。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剑痕，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墙上有很多剑痕，我都不记得了。几百道。我记得的只有最早的几道。后面几百道，我都不记得。”
“你砍了几百年，只记得最早的几道？”
“对。”瓦莱莉说。“后面几百道，都像是别人砍的。我砍的时候很生气，但砍完了就忘了。忘了为什么砍。忘了砍了什么。忘了砍了多久。”
薇拉看着她。
“那最近一个月呢？”
“最近一个月——”瓦莱莉说。“我砍的时候，会记住。我记得今天砍了几刀。我记得砍在哪里。我记得为什么砍。”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瓦莱莉说。“如果我不砍了，会怎样。”
薇拉端着杯子，看着她。
“会怎样？”
“不知道。”瓦莱莉说。“我不敢试。”
“为什么？”
“因为不砍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事。”瓦莱莉说。“那些我不想想起的事。”
那天晚上，薇拉和温妮莎在堡垒里住下。
瓦莱莉给她们准备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床上铺着黑色的毯子，毯子很硬，但很暖和。
薇拉坐在床上，翻着日记本。
“灰烬平原，火山口，堡垒。瓦莱莉的堡垒。墙上全是剑痕。几百道。每一道都是她砍的。但她只记得最早的几道。后面几百道，她都不记得了。”
“她说她最近砍得少了。一个月前开始的。她说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不砍了，会怎样。”
“卡尔在外面等了几百年。她一直在烧。但她最近砍墙少了。烟变少了。也许她累了。也许她在想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但至少她今天开门了。她拔了剑。但她没有砍。她把剑插回去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
温妮莎已经躺下了。
“大小姐。”
“嗯。”
“您觉得她会出来吗？”
温妮莎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不知道。”她说。“但她今天拔了剑，没有砍。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
“您怎么知道？”
“因为墙上的剑痕。”温妮莎说。“今天的墙没有新痕。她拔了剑，但没有砍墙。她只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会不会跑。”温妮莎说。“她拔剑的时候，如果我们跑了，她就赢了。我们没跑。所以她把剑插回去了。”
薇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黑色的石头天花板，上面也有剑痕。
“大小姐。”
“嗯。”
“明天做什么？”
“不知道。”温妮莎说。“等。等她决定下一步。”
薇拉闭上眼睛。
堡垒里很安静。听不到烟的声音，听不到火的声音。但薇拉知道，烟还在冒。从堡垒的顶部升上去，升到火山口的外面。
烟变少了。
但还在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