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烤肉后,赵景轩起身去前台结账,他的两个队友先走了,我注意到他结账的时候用的是一张信用卡,黑色的卡面,不是学生卡也不是普通的储蓄卡,是一张需要一定收入证明才能办下来的信用卡。
但赵景轩的家庭条件并不算特别好,这点系统资料里写得很清楚:父母都是县城中学的教师,每月固定汇生活费两千五百块,刚好够他在T大的基本开销,那他每周人均两百起步的烤肉消费,钱从哪来的?
我把自己那份的账结了,走出烤肉店,商业街的灯光已经全亮了,各色招牌的光映在路面的水渍上,五颜六色的跟调色盘洒了一样。
人群熙熙攘攘,有情侣牵着手在排队买奶茶,有几个男生拎着打包盒边走边闹,有个卖花的阿姨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从人流中穿过。
我站在烤肉店门口,透过林墨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同时把一部分意识切到宋知意那边,她正在宿舍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但注意力不在书上。
宋知意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后台界面,这是我用系统提供的一次性权限黑进去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但足够我看到许若笙近期的私信记录,内容很有意思,有一个备注为“K姐”的账号,在两周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若笙,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局,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条件很好的,自己开公司,年龄也不大,就想认识你。”
许若笙的回复是:“K姐,我有男朋友了。”
对方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说:“我知道啊,我又没说让你分手,就是认识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然后许若笙没有回复,但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又主动给K姐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人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对方秒回了很长一段介绍,概括一下就是某互联网创业公司的CEO,九二年生,身家过亿,单身,想找一个“气质好、有品位”的女伴。
K姐还特意补了一句:“他不介意你有男朋友,又不是让你现在就跟赵景轩分手,你可以先接触接触,觉得合适再做决定。”
许若笙隔了三天才回复。
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行。”
我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透过宋知意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裂痕值百分之八十九,果然不是白来的,许若笙心里早就有了别的打算,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替代选项,所以暂时维持着和赵景轩的关系。
她现在的心态就像是一个已经看好了下一套房子但还没签合同的人,住着现在的房子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而不是因为多喜欢这套房子。
而赵景轩呢?他那张信用卡和每周的烤肉消费,又是谁在买单?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根本不是恋爱,是互相利用的契约,而且双方都已经在给自己找后路了,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破。
这种事一旦说破,先开口的那个人就会变成“坏人”,后开口的那个人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对方。
所以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犯错,等对方先摊牌,等自己手里攒够了足够的筹码再翻桌。
我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把这个过程缩短到四十五天以内,而且要让他们在翻桌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才是被辜负的那一个。
第二天下午,宋知意再次去了艺术学院的工作室,这次许若笙不在,工作室里是另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给一条裙子的下摆烫珠片,头上戴着耳机,嘴里跟着哼着什么歌,完全没注意到我进来。
我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许若笙常用的那台缝纫机旁边站住了,机器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半开的针线盒,旁边摞着几本服装设计的专业书,还有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七届全国大学生服装设计大赛优秀奖”。
保温杯这种东西,一般不是自己买的,是比赛发的纪念品,许若笙得过全国优秀奖,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奖项,但在学生里已经算拿得出手了,但她在社交媒体上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的账号里全是吃喝玩乐和精致生活的展示,没有一条关于专业能力的内容,她把自己作为一个“学服装设计的漂亮女孩”呈现在外界面前,但关于“学服装设计”这部分,她展示的只有好看的衣服和精致的搭配,没有熬夜赶作业的凌乱工作台,没有被针扎破的手指,没有做好一件衣服却被告知不合格的挫败感,她隐藏这些,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不够好看,或者说,她觉得真实的自己不够好看。
我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泡的是枸杞红枣茶,已经凉了,枸杞泡得发白,浮在杯子边缘。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头,刚才那个蹲在地上烫珠片的女生摘了耳机,正一脸戒备地看着我。
“我是文学院的,在做课题研究,上次来过一次,”我把保温杯放回原处,语气不紧不慢,“想再跟许若笙学姐聊聊,她今天不在吗?”
“若笙今天有拍摄,应该不来了,”那女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你要不明天再来?”
“好,谢谢。”
我走出工作室,在走廊里慢悠悠地走着,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一张艺术学院上学期的奖学金公示名单,红纸黑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几十个名字。
我扫了一眼,没有许若笙。
有意思,一个专业能力能拿全国优秀奖的人,却拿不到校级的奖学金,要么是她的绩点不够,要么是她压根没申请,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她对“服装设计师”这个身份,没有她表面上看来的那么投入,她的精力,大概都放在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上有平面模特的邀约,有社交媒体的粉丝,有K姐介绍的“条件很好”的异性,有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根基不稳的世界,而赵景轩,只是那条路上一个暂时还没被替换掉的站牌。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墨的宿舍已经熄了灯,赵明远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均匀而有规律,偶尔还会吧唧一下嘴。
我躺在床上,把意识完全切换到宋知意那边,她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加密的记事本文档,我在里面整理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赵景轩:篮球队长,社交中心,在男生群体中风评不错,但花钱习惯远超家庭经济承受能力,对外维持着“有个漂亮女朋友”的形象,对内从不在公开场合对许若笙表达任何实质性感情,他用的那张信用卡,查了一下办卡时间,是大二下学期,正好是他和许若笙确认恋爱关系之后一个月。
许若笙:平面模特,社交媒体小网红,对外的形象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服装设计系女生”,但专业成绩并不突出,奖学金未获得,社交圈子表面风光实则被局限在模特拍摄和商务合作的人际网络里,她已经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其他潜在对象,但还没有实质性的行动。
这两个人的关系,用系统的话说,叫“对关系本质的认知高度一致”,说白了就是,都知道对方图自己什么,也都默认了这种交换关系,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而我要做的,不是去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他们之间压根就没有感情可破坏,我要做的是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更直白一点说,让赵景轩觉得许若笙并不值得他放弃其他更好的选择,让许若笙觉得赵景轩并不值得她继续浪费时间等待更好的替代品,只要天平往任何一边倾斜多一点,裂痕值就会从百分之八十九开始向上爬。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对目标完成初步观察与渗透,裂痕值产生微小波动,当前数值: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我在黑暗中微笑。
“建议宿主男体林墨进入赵景轩核心社交圈,策略方向:成为其“可信赖的朋友”,同时向其输出“你值得更好的”这一潜在认知。”
“建议宿主女体宋知意深化与许若笙的关系,策略方向:成为其“懂她的同类”,同时向其输出“你不需要靠任何人”这一潜在认知。”
我看着面板上的这两条建议,思考了片刻,第二条没问题,许若笙需要一个看起来跟她一样精致但又比她更清醒更独立的女性朋友,宋知意的冷淡疏离感正好符合这个设定,但第一条,我不打算完全按系统说的做,赵景轩这种人,不是那种会被朋友的话左右的类型,他对“朋友”的定义大概就是“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互相吹捧的搭子”,这种人最不在意的就是朋友的意见。
能影响赵景轩的,只有一种东西,利益,或者说,一个比许若笙更能满足他需求的选项,但我不想让林墨去当那个选项,那样太直接了,不够有意思。
我的男体林墨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让赵景轩自己发现许若笙已经有二心了,一个人被甩,会生气,但一个人在准备甩别人之前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准备的“备胎”,他会暴怒,而暴怒的人,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躺下来。
宋知意的宿舍很安静,另外两张床都空着,房间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暗淡地落在床单上。
透过林墨的耳朵,我听到了赵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好像是“别抢我的buff”,男生宿舍的味道混杂着袜子、汗和洗衣粉的气味,熟悉得让人心安。
我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两个身体各自安卧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共享着同一个夜晚,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你抱着一个人,同时被这个人抱着,只是这个人是你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