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许若笙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用的微笑，这个微笑很好看，但跟苏婉清那种天然的热情完全不同，它精确到了嘴角上扬的角度和眼睛弯起的弧度，似是经过排练的。
“有事吗？”
“我是文学院的，叫宋知意，”我走进工作室，把手里那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往前举了一下，“我在做一个关于传统服饰纹样现代应用的小课题，你们学院的老师推荐我来这边看看，说能实地了解一下服装制作的过程。”
这话半真半假，书是真的，课题是编的，但系统的身份植入已经让艺术学院的教务系统里多了一条“宋知意”的访客登记记录，如果许若笙有心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那你坐吧，”许若笙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我这边快做完了，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就行。”
她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算热情，就是那种对陌生人保持礼貌距离的社交腔调。
我在许若笙旁边坐下来，把那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实际上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身上。
许若笙做衣服的手法很熟练，走线又快又直，显然不是初学者，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她手里的那块烟灰色面料是聚酯纤维的，摸上去手感还行但透气性差，以她平面模特的身份和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出来的精致生活品味，应该不至于买不起好料子。
“这个料子挺特别的，”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许若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半秒不到，然后继续走线，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练手的，随便用。”
她说谎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问许若笙服装设计专业的课程安排和毕业设计的方向。
她的回答都很得体，条理清晰，像是在接受一个小型采访，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我合上书，站起来道谢，说改天再来请教。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许若笙正低着头，把走完线的布料从缝纫机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叹了口气，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她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出来的精致从容完全不同。
有意思。
傍晚六点半，林墨出现在学校东门外的商业街，这条街是T大学生的第二食堂，黄焖鸡、麻辣烫、烤冷面、鸡排店、奶茶店，一家挨着一家挤在一起，油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搅成一团，空气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生活气息。
赵景轩今天下午刚在体育馆打完一场训练赛，按照他的社交习惯，赛后必来商业街吃东西，而且只去一家店，街尾那家叫“燃”的烤肉店，那家店在T大学生中间很有名，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贵，人均两百起步，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只能偶尔来一次打打牙祭，但赵景轩几乎每周都去，这一点是我从表白墙上关于他的讨论帖里挖出来的信息。
有人在帖子里酸溜溜地问“队长每周吃烤肉月消费多少”，底下有人回复“人家女朋友有钱”，再往下就歪了楼，开始讨论许若笙到底多有钱，其实她未必有钱，她只是看起来有钱。
我在烤肉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赵景轩，他坐在靠里的卡座上，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的速干T恤，他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点菜，嘴里嚼着一颗薄荷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烤肉店里人不多，毕竟今天是周三，不年不节的，舍得来这儿消费的学生没几个。
赵景轩旁边坐着两个篮球队的队友，一个叫孟凡浩，一个叫许可，都是熟面孔，学校篮球赛的海报上经常出现。
我推开店门走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一个人，然后被引到赵景轩斜对面的一个两人座上坐下，这个位置是我特意选的，距离刚好能听到他们说话但又不至于太近。
我点了一份牛舌一份五花肉，然后拿出手机假装刷着，耳朵却在听赵景轩那桌的动静。
“轩哥，嫂子今天怎么没来？”
孟凡浩问。
赵景轩翻着菜单，头也不抬地说：“她有拍摄。”
“又拍？上周不是刚拍完吗？”
“平面模特嘛，活儿多，”赵景轩的语气很平淡。
“那嫂子挣钱多不？”
许可凑过来问。
赵景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许可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那颗传闻中的虎牙露了出来，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打听这个干嘛？”
“就好奇嘛，她那些衣服啊包啊的，都不便宜吧？”
“那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赵景轩说。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认许若笙有钱，也不承认自己花过她的钱，但那个停顿和那个笑容，已经足够让听他说话的人自己脑补出一些东西了。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菜单，心里却在给赵景轩这个人打分，他很会控制信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表情能让人产生什么样的联想，这种人比那种只会吹牛的人难对付多了，因为他不说谎，他只是在真相外面包了一层你想看到的糖衣。
服务员把我的牛舌和五花肉端上来，烤盘上的肉片在高温下滋滋冒着油，香气钻进鼻子里，我不紧不慢地翻着肉，继续听他们聊天，话题从许若笙身上移开了，开始聊下周跟隔壁学校的友谊赛。
赵景轩说对方有个大前锋很难缠，上次交手的时候盖了他两个帽，这次得专门盯防。
孟凡浩说那人确实强，但人品不行，在场上小动作特别多，上次抢篮板的时候故意撞人腰眼，裁判都没看见。
“那这次换我撞他，”赵景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狠劲，“撞回去就是了。”
许可在旁边笑：“轩哥你小心被罚下场。”
“罚就罚呗，又不是没被罚过，”赵景轩夹了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打篮球嘛，干净不干净的都是给观众看的，真到了较劲的时候，谁还管那个。”
这句话让我对赵景轩的印象又加了一层，他不是一个会把规则放在眼里的人，或者说，他只在他觉得需要的时候遵守规则，而一旦规则妨碍了他，他会毫不犹豫地绕过去或者直接撞破。
这种人，在某些方面跟我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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