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载具的安全门完全敞开,舱内四个座位在应急灯的暗黄色光线下安静地亮着。座位上的防震安全带垂下来,供氧面罩整齐地挂在每个座位右侧的卡扣上,操作面板的屏幕闪着待机状态的淡蓝色。涟心站在舱门外,把首领按进最靠近舱门的座位。
“别跟我说你还能走。”涟心把防震安全带从首领肩上拉下来,扣紧。首领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临时包扎的兽皮条已经被浸透了,但他右手还是握着那把钢管砍刀,刀刃上的硅基粉末在震动中簌簌往下落。“上去之后,工厂医疗室里有消炎喷雾。白的骨再生液还剩一瓶——你那道口子不算骨折,用喷雾就够了。”首领没有回答。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实验室结构图,塞进涟心手里。“底层容器封死了,但上层还有几个没探过的侧室。这图留给你。以后用得上。”
涟心把图纸揣进怀里。月季已经在释放杆旁边站好,一只手握着一根释放杆的把手。矮个子男人从走廊方向跑回来,肩上扛着首领的猎枪,手里提着中年女人的两把手斧——斧刃上全是硅基碎片的划痕,但斧柄完好,防滑胶带缠得紧紧的。他把斧子插回中年女人腰间的皮套里,然后握住另一根释放杆。“两个人同时扳,一、二——”
两根释放杆同时压下。载具底部的轨道锁扣发出一声沉重的解脱闷响,整台载具在轨道上轻轻震了一下,启动了。月季从释放杆旁边跑到载具舱门边,涟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舱内,按在靠窗的座位上,拉下安全带扣紧。月季的左腿在坐下时又开始痉挛,硅基薄片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几道细痕,涟心用手按住她的膝盖,把她那条腿固定在座位前端的脚踏上。
然后是白。
白没有走向舱门。她站在载具外侧,手掌贴着载具外壳,闭着眼睛。荧光纹路在她全身缓慢地明灭——不是战斗时那种爆发式的刺眼白光,而是一种极精细、极有规律的脉动,和载具操作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流完全同步。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睛。“载具的安全协议允许外部挂载。轨道滑行舱的设计预留了外部检修踏板和应急抓握杆。踏板承重上限是两个人。只要用纤维绳把外部人员固定在踏板上,起降加速度在可承受范围内。”
“外部挂载。两个人。”涟心重复了一遍。她转头看向中年女人和矮个子男人——中年女人背上的三道划伤已经被月季用撕成条的兽皮临时包扎过了,血还在往外渗,但她的站姿很稳,手斧插在腰间,一只手扶着舱门边缘。矮个子男人站在她旁边,撬棍别在腰后,工具包挂在肩上。
“我挂外面。”矮个子男人说。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几根备用的攀爬固定钉,在手上掂了掂,“我体重最轻,攀爬经验最多。黑石寨周边的旧矿场所有竖井我都爬过。”
“我也挂外面。”中年女人说。就四个字。涟心看着她,她回看涟心。几秒之后涟心从舱门边上的应急装备柜里抽出两捆备用纤维绳,扔给矮个子男人。“把她绑紧。你自己也绑紧。到了地面之后如果绳扣松了,黑石寨欠工厂的搬土工翻倍。”
矮个子男人接过纤维绳,在中年女人腰上缠了两圈,用攀爬固定钉在载具外侧的检修踏板支架上打了三个受力结,每一个都拉到最紧。然后他把自己也固定在另一侧的踏板上,背靠载具外壳,工具包挂在胸前,两手各握一个固定钉——不是害怕掉下去,而是准备好一旦载具在轨道上遇到障碍物,他可以用固定钉临时加固任何松动的绳结。舱内四个座位——首领、月季、两个空位。涟心把白按进靠窗的座位,拉下安全带扣紧。白抬头看她。“你呢。”
“外面。”涟心把短刀插进腰间,纤维绳在腰上绕了一圈,另一端固定在舱门内侧的安全扶手上,“你说过外部踏板承重上限是两个人。我是所有人里体重第二轻的。”
白沉默了一息。她没有说“你会受伤”,没有说“让我来”。她的眼瞳在应急灯的暗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倒映着涟心站在舱门口的背影——兽皮衣上沾满硅基粉末和黑犬薄片的碎屑,短刀刀柄上缠的皮绳被硅基碎片割断了一半,腰带上的净水壶瘪了一个角。然后她收回目光,把操作面板上的轨道图调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最优逃生路径。“载具启动后维持匀速上升。外部人员注意轨道两侧的凸出钢梁,在第四段轨道弯道处有锈蚀变形的支撑架,载具经过时会轻微颠簸。”
“听到了。”涟心踏出舱门,踩在检修踏板上,背靠载具外壳。中年女人在她左侧,矮个子男人在右侧偏下位置。三个人用纤维绳串在一起,绳结在踏板支架上绷得笔直。
月季从舱内探出头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键。逃生载具猛地一震,轨道锁扣完全释放,滑行舱在垂直轨道上开始上升。头顶上方,自毁协议被白终止后残留的铝热剂燃烧层还在发出暗红色的余温,但温度已经从熔断钢梁的峰值降到了勉强能忍受的范围。载具穿过底层与中层之间的隔离墙废墟时,涟心看到了走廊里被白回收后的黑犬残片——不是碎片,是粉末。极细的黑色粉末均匀地铺在走廊金属地板上,像是有人用刷子把整个走廊刷了一遍。中年女人低头看着那些粉末,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腰间手斧的斧柄上,斧刃上还残留着劈碎黑犬时留下的硅基划痕。矮个子男人在另一侧,脸被轨道两侧急速掠过的照明面板残骸映得忽明忽暗,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固定钉的指节没有发白。
载具经过中层大厅时,涟心看到了那扇被白打开的权限铁门——门还开着,门体边缘的银蓝色光纹在载具经过的短暂瞬间亮了一下,像在向核心致意。然后载具继续上升,穿过上层维修通道的废墟,穿过井口那扇锈蚀的圆形铁门——铁门在载具接近时自动往上提起,轨道从竖井井壁外侧的紧急逃生井道里破土而出。
灰黄色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来。涟心抬头看着那片锈穹,第一次觉得它没有那么灰。中年女人在左侧松开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被纤维绳勒红的手腕,然后重新握住斧柄。矮个子男人在右侧,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看着地面方向的眼神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某种更平静的东西。
载具在轨道终点稳稳停住。舱门滑开,月季第一个从舱内跌出来——她踩在地面上的第一脚让她那条硅化左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黑色薄片在接触到荒原泥土时全部收缩,又缓缓张开。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碎石和干裂的苔藓,摸了好一会儿,涟心听到她在喃喃自语。“地面——是地面——没有塌——外面还有天空——锈色的天空——”
白从舱内走下来。她的白发在灰黄色的天光中恢复了平时那种柔和的银白色,荧光纹路已经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她走到涟心面前,涟心正在解腰上的纤维绳。绳结被轨道弯道处颠簸的惯性拽得太紧了,她用短刀刀刃撬了几次才撬开一个扣。白伸出手,指尖在绳结上轻轻一碰,绳扣自动松脱。
“你刚才说的不赌概率,不包括让我挂外面这种。”涟心把纤维绳卷好塞回载具的应急装备柜。
“不包括。”白说,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矮个子男人从踏板上解下工具包,在背包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用防潮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收纳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十片黑犬碎片——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锋利的黑色水晶薄片在灰黄色天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是白在底层平台上回收黑犬时收集的完整晶片,用银丝捆成好几叠,每一叠之间都垫着防潮布的碎条,防止薄片在运输中互相刮擦。
“这些晶片的硅基晶格结构能储存电荷,”白接过收纳盒,拈起一片举到眼前,薄片在她指尖微微亮了一下,“单片储电量不大,但几十片串联起来,配合工厂现有的旧世界蓄电池逆变器,可以组装成一个没有衰减、没有自放电的便携发电机组。医疗室的骨再生液生产线需要稳定的额外电源,还有种植区的主动温控——”
“还有饮水站的净水器,还有穹顶遮罩的液压系统,还有你那些永远跑不完的数据。”涟心替她说完了后半句。白把晶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郑重地递给涟心。
涟心接过收纳盒。盒子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几十片硅基薄片叠在一起的密度远超同等体积的金属。她把收纳盒绑在自己背包最底层,上面压了净水壶和备用纤维绳。然后她站起来,转向矿场碎石坡方向——工厂的暗红色烟柱还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安静地冒着,距离不算近,但方向很明确。首领自己用砍刀削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走在队伍最前面。中年女人跟在他身后,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月季走在涟心旁边,每一步左脚落地都踩出一声脆响。涟心注意到她用右手扶着左腿的膝盖,每走一段路就要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泥土,像是在反复确认地面还在。白走在最后面,赤脚踩在荒原的碎石上,手掌偶尔抬起,往工厂方向轻轻划一下——她在远程同步工厂操作台的数据,把地下设施里拷贝的实验记录提前传送回核心。
灰黄色的天穹下,一行人的剪影拖得很长。矮个子男人忽然开口问白这些晶片能不能给黑石寨也组装一组发电机组。白说可以,但需要等工厂的生产线全部恢复。中年女人问换一组发电机组要多少兽肉干。涟心想了想,说了个数。首领拄着拐杖回头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个更高的数——不是还价,而是把黑石寨以后帮工厂挖土搬货的劳力折价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