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外的电力接入工厂核心的那个晚上，涟心睡得很沉。
连续几天的地下死斗把她的体力榨到了极限，回到工厂后她只来得及把黑犬晶片交给白，灌了一壶净水，在核心柱基座旁铺开铺盖卷倒头就睡。她没有梦见黑犬，没有梦见银潮，没有梦见竖井深处铝热剂燃烧层的暗红色火光。她梦见壳子回来了，驮着满满的补给捆，触角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悠闲地晃动，六条腿踩在碎石坡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醒来的时候大厅里还很暗，穹顶面板闭合着，只有核心柱裂痕里渗出的暗红色脉动光在墙壁上缓慢明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涟心坐起来，揉着眼睛，发现种植区那边的遮雨棚上凝的水珠在轻轻震颤——不是往下滴，而是悬在棚边微微跳动，像是被某种极低频的振动托住了。饮水站方向传来净水器自检程序启动的轻微嗡鸣，那个嗡鸣平时也有，但今天特别稳，稳到听不出任何电压波动的痕迹。她从铺盖上站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地板是温的。不是核心柱基座附近的局部温度，而是整片大厅地板均匀地、轻微地散发着和体温相近的微温。
“你醒了。”白的声音从操作台方向传来。
涟心走过去。白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系统状态数据，每一行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标记——不是之前那种“勉强运转”的淡绿色，而是一种鲜亮到几乎不真实的翠绿。核心柱的裂痕还在，暗红色的光脉仍然从裂痕深处缓慢渗出，但裂痕边缘那些一直沉默的生产单元全部亮起来了。六角形的金属框架一个接一个地从灰白色跳成银蓝，跳成淡金，跳成涟心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觉得眼睛舒服的暖色调。
“你昨晚没睡。”涟心说。
“我不需要睡眠。我需要把晶片组的电荷输出曲线和核心的输入频率匹配好。这是第一次用非工厂原厂的外部电源驱动核心，接口协议不兼容，需要手动校准。”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复杂的能量分配图，“现在匹配完成了。晶片组通过你从地下仓库搬上来的那台旧世界蓄电池逆变器串联之后，稳定输出功率是之前核心单机运行的数倍。裂痕导致的能量衰减被外部输入抵消了。从现在开始，工厂的生产单元不再受核心裂痕的功率限制。所有非战斗型生产线都可以启动了。”
“说人话。”
“工厂现在可以造东西了。不只是净水器。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制’。”白转过头看着涟心，银白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操作台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她没有笑，但涟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着——不是焦虑，是兴奋。
涟心花了三秒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转身走向种植区，边走边把兽皮衣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家伙，起来。今天有活干了。”
小家伙从六号槽旁边的铺盖卷上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放在铺盖旁边的那把小铲子——白弯的那把，柄长刚好，铲刃弧度完美贴合他的手掌。他握着铲子站起来，等着涟心分配任务。
“今天不收土。今天收别的。”涟心蹲下来，把甜薯根旁边新长出的几根藤蔓小心地从土面上拨开，“第一批老根薯该收了。老人说块茎在地下膨得够大了，再拖下去会裂。你去把老太太叫起来，让她看看这棵最大的——她上次说摘藤尖能催块茎，现在块茎把槽壁都撑裂了。”
小家伙跑过去叫老太太的时候，大厅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首领住在堆场上的拼装车里，但他一早就在工厂大厅门口坐着——左臂的伤口用白的消炎喷雾处理过了，绷带是女人用蒸煮过的旧布料裁的，缠得很整齐。他端着一碗净水，看着涟心从种植槽里往外刨土，没说话，但也没走。中年女人靠在饮水站旁边，背上的伤口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她还是把两把手斧放在伸手够得到的位置。矮个子男人从堆场上搬进来几块刚从北坡挖回来的新石头——他又凿了一个种植槽，比上一个更方正，槽沿还用工具敲出了一圈防滑纹。
“今天我打算让工厂开始造东西。”涟心直起腰，对着大厅里所有人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大厅的穹顶结构把声音拢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最远的墙角。“不只是净水器。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制——旧世界的零件、工具、材料，只要能用核心扫描过的，都能复制。”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矮个子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石头。“能复制什么？”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净水器的滤芯——我们现在用的滤芯是白从地下生产单元恢复的，生产速度取决于库存原料。如果能直接复制滤芯的分子结构，就不需要从地下仓库搬原料了。”涟心转向白，“复制功能需要什么条件？”
“原始样本。任何需要复制的物品都需要一个完整的原始样本进行结构扫描。扫描精度取决于物品的复杂度——简单结构几秒就能扫完，复杂结构需要更长时间。扫描完成之后，生产单元会自动分解原材料并重新组合成和样本完全相同的复制品。原材料目前主要依赖地下仓库的金属粉末和催化剂库存，但一些非金属材料——比如塑料、橡胶、纤维——库存有限，需要从外部补充。”白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份长长的材料需求清单。
“也就是说，铁的东西随便造，塑料和纤维造不了太多。”涟心总结。
“暂时是这样。除非你们能搬回来更多旧世界的废塑料和有机纤维原料。”
首领放下水碗。“废塑料黑石寨有。我们寨子后面有个旧世界的垃圾填埋场，里面什么都有。”
“那就好办了。”涟心走到大厅角落堆放净水器成品的架子前，拿起一台还没组装完的半成品，拆下里面的滤芯，“先从这个开始。滤芯的结构是标准的多层过滤膜加活性炭夹层，能过滤锈水里的重金属和悬浮物。我们现在只有四条净水器在用，每条都缺备用滤芯。如果能复制，以后附近所有人来换滤芯，我们就不用再从地下仓库调库存了。”
白接过滤芯，放在操作台旁边一个空置的生产单元入口。那个生产单元是今天早上才亮起来的——涟心昨晚睡着之前它还是灰的。六角形的金属框架内部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光环缓缓旋转，把滤芯整个包裹进去。操作台的屏幕上跳出了滤芯的三维结构图，图层一层一层地展开——外壳的聚乙烯层、中间的活性炭纤维层、内层的微孔过滤膜，每一层的分子排列都以极高的分辨率被扫描成像。
“扫描完成。结构复杂度低。预计复制时间——三分钟。”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生产单元内部，淡金色的光环开始加速旋转。涟心透过半透明的单元外壳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不是机械臂在组装零件，而是分子级重组。地下仓库里的金属粉末和碳基原料通过输送管道被吸入生产单元，在光环正中央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发光核心，然后核心开始从内往外“长”出滤芯的结构。不是印刷，不是浇铸，是活体金属生产单元用和复制工厂核心同源的活性化技术，把原料分子一个接一个地排列成和原始样本完全相同的结构。三分钟后光环停止旋转，生产单元的门滑开。一只和原始样本完全相同的滤芯安静地躺在单元底部，表面还带着分子重组后的微温。
涟心拿起滤芯翻来覆去地看。外壳上的纹理、接口处的螺纹、内层过滤膜在光线下透出的细微纹路——和原始样本连最细微的注塑毛边都一模一样。她把滤芯递给老人，老人戴上老旧的护目镜对着穹顶漏下来的天光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取下护目镜，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气说：“这个能用。比我们自己拼的还好。”
“滤芯搞定了，接下来呢？”涟心转向白。
白调出工厂核心的生产能力列表。列表很长，从简单到复杂分了十几个等级，大部分低级生产线的状态栏都从灰色变成了绿色。她现在可以利用活体金属的核心技术，通过扫描原始样本，来制造更多工具了，“种地用的铲子、锄头、镐、开沟刀——这些都是简单金属制品，扫描后几秒就能复制。”
“铲子！”小家伙忽然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看向他。他站在种植槽旁边，手里举着白弯的那把小铲子，铲刃上还沾着今天早上新挖的泥土。他喊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自己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是他来工厂之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大声说话。
涟心走过去，接过小铲子，放在生产单元入口。光环旋转，几秒之后，一把完全相同的小铲子出现在单元底部。铲刃的弧度、柄长、柄尾刻的那行旧世界文字——全部一模一样。涟心把新铲子拿起来，和自己手里那把对比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新铲子递给小家伙。“这把是你的。原来那把是白给我做的，这把是白给你做的。以后你用你自己的铲子干活。”
小家伙接过铲子，手指摸过铲刃边缘，又摸了摸柄尾那行他看不懂但知道是白刻的旧世界文字。他抬起眼睛看着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涟心站起来，转向大厅里其他人。“接下来几天会比较忙。先把基础工具全部补上——铲子、锄头、螺丝刀、扳手、剪刀、缝纫针。这些东西以前只能在废墟里翻，翻到是运气，翻不到就没。现在自己能造了，人手一套。”她转向首领，“黑石寨的废塑料什么时候能运到？”
“今天下午。我让人回去装了。”首领靠在墙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摩挲着砍刀刀柄，“你说过塑料和纤维能换滤芯。”
“对。滤芯换塑料，消炎喷雾换兽肉干，净水器换废金属。以后还有更多东西能换——等生产线全部拉起来，旧世界的工具、零件、甚至武器配件，都能用原材料换。规矩和之前一样：不带武器进大厅，换东西在外面交易，需要留宿的提前说。”
矮个子男人举手。他举手的动作很正式，像旧世界课堂里的学生。“能不能复制工具包？我的工具包在地下掉了好几件——扳手掉了一对，螺丝刀头断了一个，划线笔掉在安全室里没来得及捡。”
白在操作台上调出工具包的结构扫描模板，送到生产单元。矮个子男人蹲在生产单元前面，看着自己的新扳手从光环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表情涟心觉得可以用“虔诚”来形容——他在黑石寨用了十几年的旧工具，每一件都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从来没见过崭新的、连注塑毛边都没有的扳手。他拿起新扳手，用手掌擦了擦表面，然后小心地放进工具包里。然后他又把新扳手拿出来，用撬棍的断口在扳手柄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标记——黑石寨的标记。
涟心也拿起新扳手试了试握感，然后又拿起新螺丝刀在净水器的一个卡扣上拧了两下，确认咬合精度。工具这种东西在废土上向来是坏一件少一件，现在能直接复制，意味着工厂从此不再依赖废墟里挖出来的旧货——自己能造，自己能用，还能往外换。
“说起来，修理那些旧世界的小东西也方便了。收音机里的电子元件，以前只能从旧机器上拆，现在能复制，以后老赵那种人要是愿意来工厂，就能直接修好东西。附近肯定还有更多像锈水镇那样的聚居点，如果能把消息传过去，让他们知道这里能换工具和零件——”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因为小家伙忽然从种植槽旁边站起来，手里攥着刚挖出来的第一颗老根薯。
那颗老根薯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表皮是深紫色的，粗糙但完整，没有裂口，没有被锈水泡过的痕迹。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块茎周围的土全部松干净，双手托着它举起来，让大厅里所有人都能看到。
“熟了。”老人拄着铁管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很清楚，“第一批。从种子到收成，完完整整。这个块茎能留种。留最好的，下半月再种一槽。”
涟心接过老根薯掂了掂分量。很沉，比她在部落里见过的任何野生薯状根都沉。她把块茎放在种植槽旁边的记录台上，用炭灰在种植记录上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字。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生产单元旁边围着看新工具的所有人。“先吃饱，再干活。老太太上次说甜薯根的嫩尖能吃，老根薯的嫩叶也能吃——今天晚上加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