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涟心知道她正在用工厂的外部传感器追踪西北方向的锈雾扩散速度,分心在做另一件事的同时,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道别。两人没有说太多的话,因为该交代的都在昨晚交代完了——工厂的生产队列、种植槽的温控、如果锈雾提前到来时的穹顶闭合协议。涟心只是把一颗新收的老根薯放在操作台边上,说了句“回来我要吃到烤的”,白说“好”。
天亮之后,工厂还是工厂。穹顶面板翻起一个角度,灰黄色的晨光落在种植区十二个槽位上,老根薯新一茬的嫩芽刚从土里顶出淡紫色的尖。饮水站的水壶全部灌满,净水器的低频嗡鸣稳定而持续。黑石寨的人已经不用涟心分配任务了——光头自己扛着石头去凿新种植槽,矮个子男人在堆场上教新来的两个年轻人怎么分类废钢板。首领坐在大厅入口旁边,用一块磨石慢慢打磨砍刀刀刃,他左臂的绷带终于拆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和周围被废土风沙磨糙的旧皮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工厂里所有人都知道,昨天下午,他们的医生月季在医疗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用她自己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把首领的伤口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此刻医疗室的门开着。月季坐在靠墙的旧世界转椅上,左腿的硅基薄片在脚踝位置微微张开又合拢,她低头翻着一本用炭灰装订的兽皮病历——不是旧世界那种标准病历,是她自己用碎兽皮裁成巴掌大的页片,左侧用纤维绳穿起来,每页画着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读懂的符号和人体简图。
首领坐在诊疗床边上,右臂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大臂外侧一道已经快痊愈的长疤——地下实验室里被黑犬薄片划的。月季把病历合上,走到首领面前,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人类拇指按在首领腕关节内侧的脉搏点上,食指和中指搭在他手背,没有用任何旧世界的诊断仪器。几息之后她把左手——那只完好的、枯瘦的、指甲剪得极短的人类左手——悬空放在首领肩头上方。不是触摸,而是感知。首领能看到她虹膜边缘那圈硅质薄片在缓慢地旋转,像是旧世界精密仪器里的微调齿轮。那些薄片不是她身体里被感染的异物——它们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在底层实验室里用漫长的岁月主动训练出的感知工具。
“骨再生液的效果比预期好,骨骼断面的骨痂已经和活体金属支架长在一起了。但是肌肉层里还有几粒没有代谢掉的硅基粉尘——可能是黑犬碎片的粉末当时嵌进去的,非常小,大概一粒薯状根淀粉颗粒那么小。你的身体没有主动排异,应该是上次清创时被新的组织包裹住了。暂时不需要手术取,但如果接下来几周伤口的疤边缘出现发痒的情况,不要自己挠,来医疗室。”
首领低头看着自己大臂上那道疤。他上次受伤后只找白要了消炎喷雾,根本没做深层清创。首领放下袖子,站起来对月季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走出去的时候用右手在医疗室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黑石寨的规矩,在治疗者面前叩门框等于谢。
月季轻轻舒了口气,用右手揉了揉自己左手的手腕。她的人类手腕在做这种悬空感知时总会隐隐发酸——不是肌肉疲劳,而是那种感知本身会消耗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她左腿的硅基薄片在她专心工作时一直很安静,现在放松下来反而开始轻微地痉挛,从脚踝往上蔓延到小腿中部,十几片薄片同时张开露出边缘的暗红色微光,又缓缓合拢。她用手按住膝盖把薄片压平,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低头看。然后她在病历上找到首领那一页,用炭灰棒在简图大臂位置标注了几个极小的黑点——硅尘残留位置。画完她偏头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下次首领再私自拆绷带,罚他去饮水站擦一个月的杯子。”
然后小家伙走进来。
他不是自己来的——是被老太太推进来的。老太太一手牵着他的手腕,一手拎着一根刚从种植区摘下来的酸叶草嫩枝,站在医疗室门口,用那种涟心说过“最不好惹”的语气对月季说他昨天干活的时候差点被铲子绊倒,愣是没吭声,今天早上也没吃东西,坐在六号槽旁边发愣。小家伙站在老太太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上还沾着今早浇水时沾的湿土。月季让他进来,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他路过医疗柜时偏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码放整齐的消炎喷雾瓶——那是涟心走之前交代的,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库存。
月季看着他,说涟心走之前交代过小家伙这几天帮她管六号槽,甜薯根新一茬快收了,得有人盯着。小家伙点了点头。月季又问甜薯根藤尖好吃还是老根薯块茎好吃,小家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医生会问这种问题。他说藤尖——声音很轻,但这是他进医疗室后说的第一句话。
月季说藤尖是好东西,有甜味说明光合作用充分,光合作用充分的植物抗病性强,用来做伤口敷料的基底比普通薯状根好。她已经让白复制了一台旧世界的植物纤维分离器,能把甜薯根藤尖的纤维提取出来做敷料基材。小家伙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转头看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根藤尖——那是早上摘的,已经有点蔫了。他把藤尖放在月季的诊疗桌上,小声说了句给敷料用的。月季把藤尖小心地放在器械托盘旁边,又说涟心不在的这几天,她需要有人帮她管理敷料库存,问小家伙能不能每天帮忙把新摘的藤尖分拣好,老的和嫩的不能混。小家伙点了头,又偏头看了一眼医疗柜。月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柜子里除了消炎喷雾和骨再生液,最底层放着几卷已经提取好的甜薯根纤维敷料,敷料旁边是一套刚复制出来的手术器械,手术剪的刃口在穹顶漏下的微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她说,那是手术剪,用来剪掉坏死的组织,也可以用来剪绷带。下次换药的时候,让他帮忙递。小家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月季的眼睛,说了声好。他这句话比刚才更清楚,音量也更大了。
小家伙走出医疗室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被女人扶着走进来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是昨天傍晚跟着碎石岭的补给队到的,来了之后一直在饮水站旁边坐着,喝了两壶净水,吃了半碗薯状根糊糊,但脸色还是蜡黄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女人把她扶上诊疗床,解释说她是碎石岭的,入秋之后一直头晕,前几天在锈雾前锋边缘赶路的时候吸入了少量雾尘,当时没什么感觉,这两天开始胸闷,走几步路就喘,今天早上眼前一黑差点从净水站台阶上摔下来。
月季走过去,但没有马上去检查,而是先低低叫了声“姐”。女人愣了一下——她之前来工厂换净水器时和月季见过两面,当时月季说话颠三倒四,一直在用旧世界的编号自言自语,现在虽然语速还是比正常人快一点,但已经开始会用“姐”来称呼别人了。月季把右手放在年轻女人手腕上,指尖搭上脉搏,同时把自己左腿硅基薄片靠近诊疗床侧面的金属支架——薄片接触到金属的瞬间自动停止了痉挛,开始以极细微的幅度振动。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用硅基薄片作为辅助共振探头,通过金属支架放大感知范围,能接收到比手指直接触摸更微弱的内部生理信号。
几息之后她收回手,告诉年轻女人,雾尘里的硅基颗粒进入了肺泡表面。虽然量极少,没有触发硅基感染,但颗粒在肺泡壁上的物理摩擦引起了轻微的炎症反应,所以会胸闷和气喘。说完又转头叫小家伙过来,问他早上摘的藤尖还有多少。小家伙从种植区跑回来,抱了一大捧嫩绿的甜薯根藤尖。月季说,把藤尖放在医疗室通风口下面晾干,然后剥下最嫩的叶片煮水喝。年轻女人的丈夫已经从饮水站接了一壶净水过来,女人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问这病要不要紧。月季想了想,用一种很慢但很认真的语调说,她见过真正的硅基感染是什么样——从内部被薄片撕开。这个不是,这个只是灰尘。把灰尘咳出来就好。
年轻女人咳嗽了几声,丈夫替她说了声谢,然后把她扶出医疗室去饮水站煮藤尖水。女人在门口回头看了月季一眼,月季正低头在病历上记着什么。她的左脚薄片刚才用来辅助诊断之后忘了压回去,还在脚踝处微微开合,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自己完全没注意,但女人注意到了——她没有盯着看,只是像看任何其他医生的双手一样自然地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最忙。黑石寨的光头搬石头的时候砸了脚,矮个子男人用扳手拧螺栓时用力过猛扭了手腕,中年女人终于肯让人看她背上那三道旧伤——伤口已经愈合成粉红色的长疤,但她说晚上睡觉时伤口边缘会痒,怕里面有东西没清干净。月季挨个处理。光头砸伤的脚趾甲下有一片淤血,她用手术剪在甲面上开了个极小的减压孔,动作快到光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包扎完毕。光头痛得呲牙咧嘴,但包扎完了之后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趾看,然后憋出了一句原来医生真的会用剪刀剪指甲。月季说这是手术剪,剪指甲太钝了,下次给你带指甲刀。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过世界上还有“指甲刀”这种东西。
矮个子男人手腕的扭伤需要冷敷,她用冷凝水浸了一块干净兽皮给他缠上,让他在饮水站旁边坐着,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中年女人背上的旧伤她处理得最久——用硅基薄片做了深层扫描,确认疤痕组织里没有硅尘残留,只有正常的术后痒感,然后给她涂了一层消炎喷雾。月季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涂过那些粉红色的疤痕边缘,指尖沾着消炎喷雾微凉的药液,像在修补一件被遗忘在废墟里太多年、终于被重新捡起来的老织物。
快天黑的时候,医疗室空了。月季把病历册合上放在诊疗桌角落,把用过的器械泡进冷凝水稀释的消毒液里,擦了手,然后慢慢坐到墙角的旧世界转椅上。她的左脚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硅基薄片从脚踝往上一路蔓延到膝盖下方,十几片薄片反复开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用双手按住膝盖,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感知过的每一个病人都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完整的内部状态图——首领大臂肌肉里那几粒安静的硅尘,年轻女人肺泡壁上正在被巨噬细胞包裹的硅基颗粒,矮个子男人腕关节韧带上刚形成的轻微撕裂,中年女人背上那些终于完全愈合的疤痕组织,还有小家伙的声带。小家伙没有说话障碍,声带结构在月季的感知里是完好的。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在等自己觉得声音不会被打碎的时候。涟心出发前在堆场上对他说“回来”,他说了“回来”。那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说的话里面没有退缩的颤音。月季在今天下午邀请他帮忙递手术剪的时候,他说的那声“好”,也没有。
她把这些状态图一层一层在脑海里归档,像旧世界的档案管理员把散落的病历按编号重新插回档案架。她在地下几十年的孤寂里,只能靠反复回忆旧世界的实验记录和给自己做身体检查来维持理智。现在她有了真正的病人,有了病历册,有了手术器械,有了一个十六岁的助手正在六号槽旁边帮她把明天要用的藤尖敷料分拣好。月季用右手揉着自己左腿痉挛的薄片边缘,低声自言自语——不是混乱的念叨,而是她给自己做的今日工作总结。她有信心等涟心回来的时候,这间医疗室可以再做一台真正的手术。
医疗室的灯熄了。但饮水站旁边的火堆还亮着,小家伙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放着一只小陶盆,盆里码着几排分拣好的嫩藤尖。他一边分一边用极轻的声音数着数,数到二十停一下,再从头数。光头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磨石打磨他新领到的复制铲子,听到小家伙在数数,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自己的磨石节奏调到和数数声一样的节拍上。一下一下,像是在帮他打拍子。远处穹顶外面,那阵异常的风还在吹,从西北往东南,但工厂的穹顶遮罩已经闭合了大半,只留几道面板缝隙让冷凝水往下滴。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医疗室门框上,照在饮水站桌上那排擦得干干净净的水壶上,也照在月季靠在椅背上终于睡着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