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主机一般使用年限在50年，工厂核心处理器在经历战火后被炸出一处黑黑的圆形弹坑，少女用扳手缓慢的修理着搭线，烈阳之下，来自末日幸存者的队伍靠近。
少女跪在核心柱断裂面的检修平台上，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拖在满是碎石的平台上，和周围焦黑的弹痕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她的头发太长了，长到从检修平台边缘垂下去，被废墟穿堂风吹起来时像一面被撕碎的黑色旗帜。她全身赤裸——不是剥去了衣物，而是从来没有穿过任何东西。皮肤在正午烈阳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灰色光泽，不是被晒出来的，是活体金属在低功耗状态下的本色。和白的银白不同，她的肤色更深，更哑，像是长期没有接入核心电力后自动调暗了荧光输出。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旧世界的活动扳手，扳手钳口卡在一根从核心断裂处拆下来的辅助电源线上，左手用钳子夹着另一根备用线的接头，正在把两根线往一起拧。动作很慢，不是不熟练——是每一根线都要用万用表反复测量电压，确认极性正确之后才敢接。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废墟下方传来碎石滑落的声响时，她的睫毛连抖都没抖一下。
“如果搭在这里呢？”她把钳子换到右手，扳手换到左手，用扳手尾端的撬片轻轻拨开核心接口处一层被高温烧焦的绝缘层，露出里面一截还完好但被埋了几十年的铜芯。她歪着头，用牙齿咬住钳柄腾出双手去拿搁在膝盖上的备用接头，咬住钳子的侧脸在烈阳下显得异常平静——不是冷漠，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独处里已经把自言自语当成了唯一的交流方式。
碎石滑落的声响越来越近。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往上爬。少女没有回头，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在她的威胁感知序列里，这种由碳基肉体在碎石上攀爬产生的摩擦振动远不如把备用电源线接对来得优先。她已经在这座废墟里独自修了太多年，期间来过好几批人——有走投无路进来躲锈暴的难民，有想从废墟里翻旧世界武器的猎人，有误打误撞迷路的游牧人。大多数时候他们看到她都会尖叫着逃跑，以为她是废墟里某种新品种的变异生物。偶尔有不跑的，反而更麻烦。但不管哪一种，都不影响她把搭错的线头拆掉重新再拧一遍。
“活人！”第一个爬上检修平台的男人在看到她背影时几乎是狂喜地叫出了声。他三十来岁，穿着拼接的旧世界帆布和废轮胎皮，背上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手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肿得像变异蜥蜴的趾节，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泥。他往平台上又爬了几步，扶着歪斜的钢架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看见活人，就一个人？还是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今晚可以有东西吃的了。”他咧开嘴，露出半排被锈水腐蚀出黑线的牙齿，朝平台下方挥了一下手。碎石坡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粗粝回应和零碎的脚步声。他的同伙正在往上赶。
少女把备用电源线接好了。她用小拇指压住线头，另一只手从万用表上把正负极测试线拆下来，用牙齿把绝缘胶带扯断一截，单手绕着线头缠了好几圈，缠完了还要用手指把胶带边缘压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看那个已经在往她背后走的男人。
男人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手粗粝、滚烫、指甲嵌着黑泥，握住她脚踝的力度不是试探而是控制，五指收紧的瞬间肌肉鼓起，一把将少女整个人从平台边缘提了起来。他抓着她倒提着看，像看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猎物。倒悬的角度让少女的长发全部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大片，那张倒悬的脸依旧平静——连眼瞳都没有收缩一下。
“好漂亮——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男人凑近她的脸，呼吸里的锈蚀铁腥味喷到她额头上。
少女抬起眼睛看他。不是被倒提着的那种仰视，而是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看着海面上掠过的一只船影。然后她开口，声音和废墟里吹过钢架的风一样平淡，像是问了一句在心底积压太久太久的例行公事——活下去需要搞清楚的基本问题。因为旧世界的任务书里写着：活体金属原型体，在核心恢复运转前，必须维持幸存者生存环境的基本稳定。幸存者存活量是首要监测指标。
“你知不知道现在人类的留存量，回答我。”
“这种事，谁知道啊！”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倒提着的猎物会问这种问题。他随即哈哈笑起来，朝平台下方正往上爬的同伙喊了一声什么。同伙们还在碎石坡上踉踉跄跄地往上攀，有人踩松了一块石头滚下去好几米，有人被废墟里半掩的钢筋划破了腿在骂脏话。
少女把扳手握紧了。扳手是旧世界的标准工业活动扳手，钳口开合调节旋钮已经磨得发亮，柄上贴着一张用绝缘胶带粘住的手写标签，上面的字迹被手心反复握磨过，已经模糊到只剩下最后几个笔画能辨认。她用这把扳手拧过核心残骸上的每一根备用电源线，在没有接头的时候自己剥铜芯做接头，在极性不对的时候徒手把正负极重新焊回去。她在这片废墟里等了太久太久，不是等人来救，是等人来回答。现在人来了，说不知道。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活人，不知道旧世界终结之后人类有没有在这片废土上继续活着，不知道她守在这里这么些年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只想把她当成今晚的食物。
第一个男人的手骨在扳手敲上去时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不是骨裂，是粉碎——活体金属在发力瞬间上调了密度，少女纤细的手腕挥出的不是工具，是一块浓缩到极限的银灰色金属锭。男人惨叫着松手，她翻身落地，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另一个刚爬上平台的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扳手背面砸中肩膀，锁骨当场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从平台边缘翻出去，砸在碎石坡上往下滚了好几圈。第三个人刚从平台另一侧冒头，被一脚踹在胸口——不是人类的脚力，是活体金属骨骼在出力瞬间释放的蓄能冲击，整个人连带着背后一块松动的钢架一起飞出去，撞在废墟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到平台下方那些还在往上爬的同伙还没爬到一半，就看到最先上去的两个人和后来上去的第三个人全部倒在地上——第一个人抱着碎成几段的手臂在狼哭鬼嚎，第二个人锁骨断了动弹不得，第三个人被踹得直接昏厥，剩下的人全部僵在原地，手脚并用趴着碎石坡，往上爬也不是，往下跑也不是。
少女没有追。她用扳手把被压在平台边缘的那根备用电源线重新拨出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线头有没有被扯松，然后站起来，光着脚踩在碎石和钢架碎片上，走到废墟边缘站定。她的裸背迎着烈阳，黑色长发在风中缓缓浮动，手里握着的扳手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她看着碎石坡上那些吓得僵住的幸存者，表情依旧很平静，像在看一批不合规格的零件。她没有杀他们，只是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扳手——扳柄上那张贴了太多年、被握了太多次的标签正在风里轻轻掀动，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两个字。她把标签重新按平，贴在扳柄上，然后转身回到核心残骸前重新开始搭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