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竺高中，H市一所平平无奇的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中等偏上——这个“中等偏上”就很暧昧，既不会让你觉得考上的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学校，又不至于让你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真是恰到好处的平庸啊，跟我的中考成绩一样。
度过两个月无所事事的暑假后，我，王陆，终于迎来了高中生活。
说“终于”好像我多期待似的。实际上这两个月我过得相当充实——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游戏打到眼睛发酸，偶尔在深夜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然后在得出“人生没有意义”这个结论后心满意足地睡去。标准的废人养成计划。
此刻我正傻站在桃竺高中气派的大门前。说它“气派”可能有点夸张，但跟我的初中比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至少门卫室不是铁皮搭的了。
爸妈先带着老姐去报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我悻悻地坐到一旁的围栏边上，望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新生们，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有的被父母簇拥着，有的已经跟刚认识的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仿佛提前完成了高中第一个课题：如何快速融入集体。
“好消息是，没一个认识的。”我默默想着，“坏消息是……没一个认识的。”
仔细想想，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我非要说成好消息和坏消息。这就是所谓的“辩证看待问题”吧。我真是越来越有哲学素养了。
我的初中同学们，如今可谓两极分化。要么特别优秀，考上了重点高中，朋友圈里晒着军训照片，配文“新的起点，新的征程”；要么彻底躺平，去读职高了，朋友圈里晒着新买的手机，配文“读书不是唯一出路”。至于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大概属于被遗忘的中间层，连发朋友圈的欲望都没有。
当初我和好兄弟还约好了一起去职高，觉得自己也就这点水平，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好兄弟叫李浩然，名字听着像主角，实际上打游戏菜得抠脚。我们曾经通宵打排位，连跪十二把，最后在日出时分达成了共识：我们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中考前几周，我像是突然开了窍——准确来说，不是开窍，是突然意识到再不努力就要去读职高了。那种恐惧感比任何励志故事都管用。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我居然考上了普高！
收到录取短信那天，我妈哭了，我爸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姐说了一句“运气不错”。我觉得我姐的评价最准确。
也算是皆大欢喜了，没让爸妈以为把我养废了。虽然我自己很清楚，废不废的，跟考上什么高中没有必然联系。
我很清楚，自己能考上普高，绝不是因为突然变聪明了。多半是运气好，或者其他同学考得太差，把我衬托得还不错。但无论如何，能上普高总是件好事。至少接下来的三年，我可以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里继续发呆。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一个人影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站定在我面前。
他穿着桃竺高中的校服——不对，是那种志愿者的马甲，上面印着“迎新”两个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标准得像练过一百遍。不过他们肯定不会真的练这么多次。
“同学，你好。”他热情地打招呼。
“泥、你好……”我紧张得咬到了舌头。
整整两个月没和陌生人说话，连发音都生疏了吗？暑假期间我每天的对话量大概是：跟家人说“哦”“嗯”“随便”，假期与陌生人说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现在突然要我正常地跟人交流，这不是为难我吗？
“同学是新生吧？”他又问，完全没有在意我奇怪的发音。
“是的。”
“那请签个名吧。”他递过来纸笔，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我接过纸笔，瞥见纸上似乎写着“确认”之类的字样，没细看就匆匆签下名字还给他。签名的动作倒是很熟练——这两个月我签了无数次外卖单子。
见我签完字，他脸上绽放出异常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上一次见到这种表情，还是在电视购物频道里，主持人说“只要998”的时候。
我又不是什么明星，他至于这么开心吗？
那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我继续在原地等待。太阳慢慢升高了，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我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好像连签的是什么都没看。
算了。反正迎新志愿者应该不会害人。应该。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终于从校园里走出来。我妈手里拿着几张宣传单，我爸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我迎上前去。
“我姐办完了？”
“办完了，该你了。”我爸说。
“哦……”我转身走向桃竺高中的大门，父母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妹呢？”
“你姐带她去玩了。”
“哦……”
我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我妹今年才上初一，对高中报到这种无聊的事情确实不会有任何兴趣。换成是我，也会选择去玩而不是来这种地方。可惜我已经到了不能选择的年龄。
我坐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父母去办手续了。这栋教学楼大概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刷着新漆，但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框。跟大门比起来，有种“面子工程”的既视感。
我独自发呆。用朋友的话说，我发呆时的样子跟根木头似的。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因为我确实像木头一样，既不主动思考，也不被动反应，就是单纯地存在着。存在主义哲学的精髓大概就是这个。
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群。
三五成群的男生女生在聊天，内容大概是“你哪个初中的”“加个微信吧”“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之类的标准化台词。还有几对手牵手的情侣，毫不避讳地在人群中秀恩爱。明明已是初秋，空气里却飘着恋爱的酸臭味。
不对，严格来说，初秋应该是桂花味的。但桂花香被这股酸臭味盖过了。
要说我讨厌女生吗？倒也不是。只是找不到能聊得来的人，无论男女。我跟男生的对话通常止步于游戏。跟女生的对话则根本不会开始。
虽然不相信爱情，但我偶尔也会看些甜宠文。这大概是我对更高精神境界的追求吧……在被窝里偷偷看的那种。看完之后还会反思：我为什么会看这种东西？然后在第二天晚上继续看。
只是……算了，没那么多只是。
人群中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世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而我是那个蹲在角落里、连价都不会砍的顾客。
只能说“现充都给我爆炸吧！！”
或者说……全Tm给我去S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