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爸妈牵着我妹走过来。
我妈手里还攥着那张宣传单,看样子是什么补习班的广告。我爸表情照旧,像是来办了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业务。只有我妹王芸,一脸天真无邪——这种天真大概还能持续个两三年,等上了高中就会开始变质,变成对世界莫名其妙的敌意或者更加莫名其妙的热情。就像我现在这样。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比我好。
“陆哪,有事记得找老师。”
“对,实在不行去找你姐……”
我假装听着爸妈的教导,实际发呆。这种技能我在初中就练得炉火纯青了——眼神聚焦在对方眉心偏左的位置,偶尔点一下头,嘴里发出“嗯”“哦”“知道了”的声响,就能完美模拟一个在认真听讲的好儿子。实际上脑子里想的是各种超现实哲学问题。
过了一会我也有点烦了。
“行,知道了,回去吧!”
语气比我预想的冲了一点。但没办法,被人唠叨这件事的烦人程度,跟唠叨的内容无关,只跟时长有关。哪怕说的是“你中彩票了”,说上十遍也会让人想跑。
“行吧……”
“要听老师话……”
“知道了!”我象征性回应了一下。
这个“象征性”就很灵性——就像我妈象征性地关心我的学习,我象征性地答应,然后大家象征性地维持着家庭和谐。成年人的世界大概也是这样运作的吧。
“哥……”
闻声我低头,发现是我妹王芸。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不知道在亮什么。
“哥,你一定要给我找个嫂子啊!实在找不到的话……你还记得小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过了许久我妹开口:“加油,老哥……”
说完她跑向我爸妈。
“……?”
我愣在原地。
等一下。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实在找不到的话”后面到底省略了什么?是“实在找不到的话,男的也行”?还是“实在找不到的话,你就孤独终老吧”?还是“实在找不到的话,我长大后嫁给你”——不不不,这个太恐怖了,肯定不是。
王芸跑到我妈身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哎……我真这么衰吗?”
妹妹都觉得我找对象是个需要“加油”的事情。还用了“老哥”这种称呼,显得既亲昵又带着一丝怜悯。就像你住院了,朋友来探望时说“加油,会好起来的”——那种语气。
算了。等她长大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加油就能解决的。比如恋爱,比如社交,比如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假装自己很正常。
我找到我的班级,走了进去。
走廊上贴着一张分班表,我在高一(7)班。七这个数字不错,至少不是四。中国人对数字的迷信程度大概是这样:八>六>九>其他>四。七属于那种无功无过的数字,就像我的存在感。
我进教室时人还是很少。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擦黑板,前排有几个男生在聊着什么。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后排靠窗,还有个空位。靠窗的位置总是空着的,就像教室里的角落总是留给那些不想被看见的人。我坐了下来。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我把书包放在桌洞里,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支笔和一本暑假没看完的小说。
我翻开书,继续看。
教室里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这种光线最适合睡觉,其次是发呆,再次才是看书。我选择了看书,说明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上进心的。大概?
随着时间的流逝,教室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
一开始是窃窃私语,后来变成了三五成群的谈笑,再后来就发展成了菜市场级别的喧嚣。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互相介绍,有人在分享暑假去了哪里玩——好像全世界都去了海边,只有我在家里打了两个月的游戏。
“你哪个初中的?”
“三中的。你呢?”
“二中的。哎你认识XXX吗?”
“不认识……”
“哦那算了。”
这种对话重复了大概八百遍,用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排列组合。
吵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其实不是真的吵到看不下去——我在家开着电视打游戏都能专心。真正的问题是:当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社交,而你一个人坐在后排看书,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会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难受。就像大家都在跳舞,而你站在舞池边上,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合上小说起身走出教室,寻找厕所。
我也不是真想上,只是教室的人都是一群一群的,我一个人继续待着有点奇怪。找个厕所待一会儿,等上课了再回来,就不用面对那种“你怎么不跟人说话”的尴尬了。也正好熟悉一下环境。
走廊很长,两侧是其他班级的教室,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同样热闹的场景。我沿着走廊一直走,经过楼梯口,经过饮水机,经过一面贴着“新学期新气象”的板报。板报上的字是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大概也是学生贴的——连老师都懒得认真搞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认真对待呢?
我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房间。
门半掩着,上面没有挂牌子,也没有班级编号。我好奇所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堆着几大堆废弃桌椅。桌腿朝天的、缺了角的、桌面上刻着“早”字的——各种年代各种款式的都有,像是教室界的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正往里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地方一般能找到些前朝遗物,比如刻在桌上的表白、藏在抽屉里的小纸条、或者某个学长留下的“到此一游”。对我这种无聊的人来说,这比跟人聊天有趣多了。
突然听见开门声。
我来不及多想,躲到一堆桌子后面。
为什么要躲?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出于一种本能——就像你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认识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找条岔路绕开。人类的本能不是社交,是逃避社交。
我缩在两张叠起来的桌子后面,透过桌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人进来,顺手关了门。
关门的动作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杂物间里,锁舌扣入门框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仪式开始的信号。
“日光!告诉我你有没有出轨!”
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慢慢探出头。开头就这么劲爆吗?
女生背对着我,马尾辫,校服穿得很规矩。另一个男生面对着她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日光?这名字听着像是网名或者外号。如果真有人叫“日光”,那他爸妈起名的时候大概在想“这孩子将来要当太阳”,结果现在在杂物间里被女朋友质问出轨。人生真是充满讽刺。
“……没。”男生说。
声音有点抖。说谎的时候声带会下意识收紧,这个我在电视剧里学过。
“哈……你老实交代,我还能原谅你……”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从质问变成了请求,从请求变成了乞求。这种递进我见过——在那些甜宠文里,通常是女主发现男主跟别人暧昧的时候。但那些小说里,女主会甩男主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显得很酷。现实中的女生好像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的女生会越来越小声,越来越没有底气,直到声音里只剩下一种东西:舍不得。
“我知道,小丁对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笑声让我后脊发凉。不是恐怖,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但我一直骗自己不知道”的笑。每个人都会这种笑,只是有些人藏得比较好。
“你知道了……”
男生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不是愧疚,是松了一口气。那种“终于不用再编了”的轻松,比任何背叛都更让人恶心。
“……”
女生没说话。我也没呼吸。
“我……”女生顿了顿,“去吧……我放手了。”
去吧。她说“去吧”,不是“滚吧”,不是“你走吧”,是“去吧”。好像他不是去跟别的女生在一起,只是去便利店买瓶水。好像他还会回来。
“真的?”
男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不敢相信——带着一丝急切。不是急切地想要挽回,而是急切地确认:你真的放我走了吗?你真的不闹了吗?我真的可以这么轻松地脱身吗?
“真的。”
“那……再见了。”男生开门跑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喧嚣吞没。
“……别说再见啊……”
女生蹲在地上,身体颤抖。
别说再见啊。这句话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撞到那些废弃的桌椅,又回到她身边。没有人听到。除了我。
没想到还有狗血大片看。
我在旁边看得正起劲,不小心碰倒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大概本来就摇摇欲坠,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它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砸在另一张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杂物间里,这声响堪比爆炸。
女生红着眼看向我。
我也懵了。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那种想哭又憋着不哭的表情,比嚎啕大哭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大概也是一脸懵的表情——嘴巴微张,眼睛瞪大,像是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过了几秒,我冲出房间,跑回教室。
为什么跑?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太蠢了。“你还好吗”太假了。“那个男的不是好东西”太装了。而且我是一个刚才连跟迎新志愿者说话都会咬到舌头的人,你指望我这种情况下说出什么得体的话?
跑就对了。
人类面对尴尬时的最优解就是跑。几万年前的祖先遇到猛兽会跑,现在的我遇到社死现场也会跑。进化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呼……还好跑得快。
我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那幕。
那女生,有点惨啊。
不过像我这种人,根本不存在分手的可能性。我连手都没有,何来分手?连开始都没有,何来结束?连暧昧的对象都没有,何来出轨?
想到这里,我竟然觉得有点庆幸。然后又觉得这种庆幸很可悲。然后又觉得能意识到这种可悲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可悲了。这种层层递进的自我安慰,大概就是我的核心竞争力。
反正以后还是不要和那俩人有来往吧,怕惹麻烦。
我翻开了小说,想要继续看,但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女生的红眼眶。男生的那句“再见了”。还有那句被杂物间吞掉的“别说再见啊”。
窗外有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窗内我一个人坐在后排,假装在看书。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我什么都没开始,就先目睹了一场结束。
这大概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不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