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样被那个小个子女生活生生地拽着,穿过走廊,拐过楼梯,最后在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前停下来。
她松开我的胳膊——或者说,终于肯放过我了——然后推开门,自己先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不是因为我体力差。好吧,确实是因为我体力差。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个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的女生,用那种“赶着去投胎”的速度跑了将近两百米,而我还得被迫跟上她的节奏,这换谁都得喘。
房间不大。
但布置得……怎么说呢,有一种“努力想要营造文艺氛围但预算有限”的感觉。
墙上贴着手绘海报——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很用心;书架上摆满了小说和诗集——书脊的颜色五花八门,有些看起来很旧,有些还包着塑封;角落里还堆着几台游戏机——这个画风就有点不太对了。
“欢迎来到文艺社!”
伴随着一声热情的呼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从座位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噌”这个拟声词大概不太准确,因为他的动作其实没那么快。但那种“突然站起来”的势头,确实给人一种“噌”的感觉。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在大街上发传单的人看到你接过传单时的笑——真诚的、热烈的、但总让人觉得有点用力过猛。
我定睛一看。
不禁有些惊讶。
这个男生,不就是开学时让自己签名的那个“可疑人物”吗?
当时他站在校门口,突然冲出来,递给我纸笔,说什么“同学请签个名”。我以为是学校什么例行手续,没多看就签了。事后想想,那行为怎么看怎么可疑——谁会在大门口随机抓人签名啊?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碰见了他。
“是你!”
我瞪大眼睛,声音大概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难道那个签名是入社申请表?!”
游勇挠了挠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被发现了”的不好意思,但又不是真的不好意思,更像是“虽然不好意思但也不会后悔”的那种微妙的平衡。
“你猜到了?抱歉啦,社团招新太难了,只能用点小手段。”
他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社长游勇,目标是让文艺社成为全校最好的社团!”
游勇。
这个名字……有点独特。
“游”和“勇”这两个字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组合在一起就有了问题。
而现实是,他正在用近乎诈骗的手段拉人入社。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旁的女生已经懒洋洋地举起了手。
“我是何莲。”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不想说话但不得不说话”的疲惫感。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像一滩被随意倾倒的液体,姿态散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没有骨头。
“那边缩在角落的是我妹何华。”
她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生正埋头打游戏,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操作着,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听到姐姐介绍自己,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就一声。
“嗯。”
没有抬头,没有看我,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动作。那个“嗯”的含义大概不是“你好请多关照”,而是“我知道有个人来了但我现在很忙别烦我”。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比如,为什么文艺社会有游戏机?比如,为什么有人会在社团活动室里打游戏?比如,这个叫何华的女生到底是来参加社团的还是来蹭空调的?
但转念一想,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开学第一天就躲在废弃教室偷看别人分手,被拉进社团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拒绝”——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算了。
“这玩得也太入迷了吧……”
我不禁感到有些无奈。
说实话,我曾经以为高中生活会是充满热情和挑战的——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可以追溯到初中开学典礼上,校长说“你们即将迎来人生中最精彩的三年”的时候。
现实很快就教会了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三年,大概也是人生中最普通的三年。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邂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上课、考试、社团活动,然后毕业,然后忘记。
可现在看来,这两个女生显然也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充满热情的高中生”。她们一个像液体,一个像自闭的猫,跟“热情”这个词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
算了。自己不也这样?没资格要求别人。
“不过……我们学校这么开放的吗?玩游戏机没人管?”
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我。
何莲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何华继续沉浸在她的游戏世界里。游勇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好像没听到我的问题。
这时候,那个拽我来的小女生终于开口了。
她松开我的袖子——我这才注意到,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拽着我的袖子没放开——然后轻声说:
“我是简一单……平时喜欢看书。”
她的声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那种轻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本来就不需要大声说话”的自然状态。
眼神倒是挺亮的。
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亮,而是那种“对某些东西抱有明确的喜爱”的亮。大概是因为她说“喜欢看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某本具体的、她真的很喜欢的书吧。
游勇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膀微微发麻。
“怎么样?加入我们吧!”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发着光,“我相信你,一定会在我们社团发光发热的!”
我又不是灯泡。
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说冷笑话,大概会被当成怪人。
——虽然这个社团里大概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这是本能。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遇到“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情,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
一个人多好。不用配合别人的节奏,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用承担任何人的期待。想看书就看书,想发呆就发呆,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
环顾四周。
何莲戏谑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敢不敢拒绝”的挑衅。
何华专注打游戏的侧脸——她大概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简一单期待的眼神——那种期待不是强烈的、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安静的、像在等花开一样的期待。
还有游勇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的表情明确地写着“就算你今天拒绝了我明天还会来,明天拒绝了我后天还会来,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拒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说不出来,而是说出来之后,要面对这些人的反应,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我……”
我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李佳月递来的小熊饼干,黄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那只戴领结的熊。还有她说的那句“你比看起来要温柔”。
温柔吗?
大概不是。大概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所以就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了。这不是温柔,这是软弱。
但软弱又怎么了?
软弱的人就不配拥有朋友吗?软弱的人就必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直到发霉吗?
或许,改变一下也不错?
“……好吧。”
声音很小,大概比简一单说话的声音大不了多少。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应该所有人都听到了。
“太棒了!”
游勇欢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期待模式”瞬间切换到了“庆祝模式”。
其他人也露出了笑容。
何莲那种戏谑的笑变成了更柔和的东西,虽然她大概不会承认。
何华依然没抬头,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简一单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何莲从沙发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罐可乐,朝我丢过来。
“庆祝新社员,今晚联机打游戏?”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晚吃啥”一样随意。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罐可乐。易拉罐的表面冰凉冰凉的,上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何华终于抬起头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带了新卡带,你会吗?……”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活动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游勇在安排什么“迎新特别活动”,何莲在跟她妹妹争论应该先玩哪个游戏,简一单默默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我旁边的桌上——大概是“欢迎礼物”的意思。
我握着那罐冰凉的可乐,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着急的舞蹈。
忽然觉得,这样的高中生活,或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霉强那么一点点。
“冰的?有冰箱吗?”
我举起可乐罐,朝何莲晃了晃。
她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冰箱——那种宿舍用的小型冰箱,上面贴满了动漫贴纸,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自己放。别塞太满,里面还有我的布丁。”
“……哦。”
我走过去,打开冰箱门。
里面果然有一个布丁。焦糖口味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大概是为了提醒别人“这是我的,别动”。
我把可乐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冰箱嗡嗡地响着,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夏天的、懒洋洋的背景音。
“王陆。”
简一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她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着我。
《银河铁道之夜》。
“这本很好看。”她说,“你要不要借?”
“……行吧。”
我接过那本书。
封面有些泛黄,书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书脊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简一单”三个字——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这是她的书。
她愿意把自己的书借给我。
这件事本身大概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那本书的重量比我想象中要沉一些。
虽然这些热情可能是暂时的,但我希望它能持久一点。
……
我拿着书走回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翻开第一页。
“这本书,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然后开始读。
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铅字在光线里变得有些刺眼。
但我不想换位置。
因为这里,大概是整个活动室里,最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