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34。
我挣扎着按掉闹钟,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不,比铅还重。铅至少还有具体的重量,而我的眼皮是那种“就算给我一百亿我也不会睁开”的级别。
不过真给的话,我一定会睁眼的。
“果然还是没法适应……”
几天前,这个时间我才刚入睡不久。暑假那种“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的糜烂生活,已经把身体调成了某种和人类社会完全脱节的模式。现在突然要我早上七点之前到校,这跟让夜行动物白天出来活动有什么区别?
但抱怨也没用。学校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作息紊乱就推迟上课时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冷漠——你不在的时候它照常运转,你死了它也不会停下来悼念。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房门,感觉自己像一具刚被唤醒的行尸走肉。脚步虚浮,视线模糊,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想睡。
“你看看你姐,早就出门了。”
迎面撞上老妈。她皱着眉头递来一片面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懒虫”的无奈。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怎么给老师留好印象……”
“知道了,马上好。”
我含混地应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快要断气的呻吟。接过面包,慢吞吞地挪向卫生间。
面包是那种超市买的白吐司,边缘有点硬,中间软塌塌的,散发着小麦和防腐剂混合的气味。
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
那一瞬间,睡意被驱散了几分——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奇的提神效果,而是因为太凉了,凉到大脑发出了“等等这是什么情况”的警报。这种通过物理刺激强行唤醒身体的方式,本质上跟被人泼一盆冷水没什么区别。
我洗完脸,刷完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发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灾难片现场逃出来的群众演员。
“……算了。”
反正也没人在意我长什么样。
我拿上书包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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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室时,李佳月已经坐在了昨天的位置上。
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不,应该说,她本来就很精神,只是今天的精神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挥了挥手。
“早啊,王陆!”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这个比喻大概很俗,但确实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那种声音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能量,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那些视线像聚光灯一样照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对我来说大概跟被X光扫描差不多——总觉得自己会被看穿,会被发现“这个人其实很无聊”“这个人不值得注意”“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一直都这样……”
我小声回答,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尽量自然,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在做普通的事”。
“是吗?”
她突然凑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和昨天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可我觉得你昨天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一直这样’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抓到你的把柄了”的狡黠。
我一时语塞。
耳根又开始发烫。像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像有人在我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
幸好这时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李佳月终于转回身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松了一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跟考试结束铃响起时差不多——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了,终于可以回到那个安全的、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了。
但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她再转过头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对啊。王陆。你只是一个**丝而已。不要对什么美好生活有什么幻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命运的邂逅”?小说里那些“在教室后排相遇然后发展出一段浪漫故事”的桥段,都是骗人的。现实中的高中生活,大概就是上课、考试、社团、放学,然后日复一日,直到毕业。
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任何值得写进小说里的东西。
——我本来是这样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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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
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假装在听。这种“假装听课”的技术,我在初中就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眼神要专注,偶尔要点点头,手里要拿着笔,纸上要写点什么东西。至于写的是什么,反正也没人会来看。
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李佳月的方向。
她听课很认真。坐姿端正,视线跟着老师的粉笔移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那种认真的样子,和刚才调戏我时判若两人。
有时候,她会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些小涂鸦。
然后她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偷偷把笔记本递过来给我看。
涂鸦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一只猫,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个正在被数学题压扁的小人。线条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幼稚,但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
我看了之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只是点点头。
她也不在意,收回笔记本,继续听课。
这种互动,说不上有什么意义。但就是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日常,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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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
我正准备独自去食堂——一个人吃饭这件事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因为不用跟人说话,不用配合别人的节奏,想吃多快吃多快,想吃什么吃什么——但我的手刚碰到桌沿,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等等我!”
李佳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我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我僵在原地。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把笔记本塞进桌洞,拿起钱包,站起来——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十秒。然后她就那样拽着我,走向食堂。
“你喜欢吃什么?”
她一边排队一边问我。
队伍很长。前面大概有十几个人,食堂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炸鸡的油香、还有青菜被蒸过之后那种说不清的生涩味道。
“随便……”
我回答得有些敷衍。
这不是客套,是真的“随便”。我对食物没什么特别的偏好,能吃饱就行,味道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没有‘随便’这道菜哦。”
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指尖隔着校服的布料传来一点力道,不疼,但有一种被标记了的感觉。
“要不试试宫保鸡丁?听说还不错。”
我点点头。
心里却有些诧异——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我的犹豫,然后替我做出决定。这种能力,大概跟“读心术”差不多。不,也许只是我太容易被看穿了。一个连自己要吃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大概浑身上下都写着“请帮我做决定”几个字。
打完饭后,李佳月端着餐盘,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一起?”
我想了想。
最终拒绝了。
“不了,我有点事。”
这个借口很烂。烂到我自己都不信。但比起“去了可能会被误会”“对她那种刚分手的人影响不好”“我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这些真实的理由,一个烂借口反而更安全。
因为我最明白自己。
我这种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更多。期待她明天也叫我一起吃饭,期待她后天也跟我一起走路回家,期待她大后天也……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得寸进尺的、让人厌烦的家伙。
与其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我只想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像这种会改变故事线的决定,还是拒绝比较好。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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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幽灵”这个比喻大概不太准确,因为幽灵不会在中午出现,也不会在食堂门口出现,更不会穿着桃竺高中的校服,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你看。
但她的出现方式确实是“突然”的。
前一秒我面前还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后一秒她就站在那里了,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空气中凝结而成的。
身材娇小。面容清秀。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你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没见过的动物——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就是单纯的、纯粹的“好奇”。
我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毕竟我也是经历过“在废弃教室里目睹分手现场”“被刚分手的女生递小熊饼干”“被刚分手的女生揉头发”等一系列事件的人了。这种程度的惊吓,已经不足以让我失态。
我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小女生,心里暗自思忖:我好像不认识她啊。
记忆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遍——初中同学?没有这个人。小学同学?不可能,她看起来比我小。补习班?我没上过补习班。亲戚?我家的亲戚我基本都见过。
结论:不认识。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小女生却先一步叫出了我的名字。
“王陆。”
我不禁一愣。
“……对,我是王陆。怎么了?”
我的声音里大概带着明显的困惑。因为我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而且在我们班上,也绝对没有这样一号人物——如果班上有这么一个娇小可爱的女生,男生们早就炸开锅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女生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种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小孩子在生日那天早上醒来、看到床头堆满礼物时的笑。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然后她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大概只能握住我胳膊的三分之二。但力道却大得出奇,像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在等着她。
“诶……”
我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疑问,就被她像一阵风似的拽着,朝不远处的一栋旧楼跑去。
走廊上的同学纷纷侧目。
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情况”。
而我——王陆,十六岁,桃竺高中一年级生,兴趣爱好是看轻小说和发呆——此刻正被一个陌生的、娇小的女生拖着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戏,那我大概是被分到了“莫名其妙”这个剧本。
……
不,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剧本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