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砸在我脸上。
不是“照”，是“砸”。假期最后几天的太阳总是特别不讲道理，像是要把你在开学前最后一点赖床的念头连根拔起。我眯着眼摸到闹钟，举到眼前——
十点四十五分。
“……完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牙刷塞进嘴里的动作大概只用了零点三秒，以至于我过了五秒才发现牙膏忘了挤。冷水拍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某种强制开机程序，从皮肤表层一路凉到神经末梢。
套上T恤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件昨天穿过，领口有点歪。但已经没时间换了。
“陆哪！早饭……”
“不吃了！”
我几乎是滚下楼梯的。三层台阶并作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有点麻，但顾不上。
十月的阳光确实不讲道理。明明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跑起来的时候后背还是迅速被汗水浸透。公交站台空无一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三分。
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撞在电线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小心睡过了。她应该不会怪我吧。”
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李佳月发来的。
「我到啦，在正门口等你哦~」
「你迟到了哦，大懒虫(｡•́︿•̀｡)」
「不急，我买了冰淇淋，慢慢来」
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颜文字表情看了两秒。鼓着脸假装生气的李佳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我犹豫了一下，打字：
「对不起，睡过头了，马上到。」
发完消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小伙子，这么急去哪啊？”
“游乐园。麻烦快一点。”
“约会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年轻真好。”
我没接话。
约会？不，这怎么能算约会。李佳月只是需要一个人陪，而我恰好有空罢了。而且我迟到了快一个小时，哪有人约会迟到一个小时的。
应该不算约会。
……大概。
出租车在游乐园门口停下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李佳月。
不是因为她在显眼的位置，而是因为她整个人在那个画面里，就像拼图里最不该被替换的那一块。淡黄色的连衣裙，猫咪发夹别在头发上，正坐在长椅上晃着腿吃冰淇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斑驳的光影。
她看到我，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一点冰淇淋。
“你头发翘起来了。”
“……啊？”
她站起来，伸手理了理我睡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指已经擦过了我的额头。指尖带着冰淇淋的甜香，还有一点凉意。
她身上有柑橘味。和阳光混在一起。
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没关系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李佳月收回手，歪着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眼睛下面。
“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啊？”我愣了一下，“还好……就是睡得有点晚。”
“熬夜看小说？还是玩游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给。蜂蜜水。早上特意带的。”
我接过来。杯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拧开盖子，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我喝了一小口，蜂蜜水温暖地滑过喉咙，把奔跑后的干渴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起冲淡了一些。
“谢谢。”我说。
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李佳月拍了拍裙子：“走吧。再不去玩，门票都要浪费了。”她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腕，就像昨天在商业街那样，“我查了攻略，第一个要玩过山车！”
“过山车？”我咽了咽口水，“那个……很高吧？”
“怕了？”她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才没有！”我说。
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李佳月笑得更开心了：“骗你的啦。我们先去鬼屋。听说这里的鬼屋特别棒！”
我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又紧张起来。
鬼屋也好不到哪去。
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随、随你。”
排队的时候，李佳月一直在讲她听来的鬼屋传闻。会动的骷髅，突然跳出来的工作人员，据说还有一条全是镜子的走廊，你不知道镜子里的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每说一个，我的后背就多出一层冷汗。
“你脸色好白。”她突然凑近，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该不会……怕鬼？”
“怎、怎么可能！”我说。
声音抖了一下。
李佳月噗嗤一声笑了：“放心啦，我会保护你的。”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我看着她。一个刚才还在摩天轮上说自己被欺负的女生，现在在说要保护我。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鬼屋入口处阴森森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地下室放了很久没开窗的气味。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们。
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的照明，光线的颜色让一切都变得不像真的。墙壁上的影子在晃动，不知道是灯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呜哇……”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突然从墙里跳出来。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但我发现自己挡在了李佳月前面。
“噗，你干嘛呢？”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我尴尬地让开。
然后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佳月没有挣脱。她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热。
“走吧。前面还有更吓人的呢。”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一直牵着手。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还有她微微的颤抖。
原来她也害怕。
只是装得很勇敢。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软了一下，像是冰淇淋在阳光下开始融化，边缘变得模糊的那种感觉。
当我们终于重见天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相视一笑。
“下一个玩什么？”我问。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居然开始期待了。
“旋转木马！”李佳月指着不远处那个装饰华丽的旋转平台，“小时候我最喜欢这个了。”
旋转木马比我想象中有趣。或者说，比我想象中不那么无聊。李佳月选了一匹白色的骏马，我坐在她旁边的南瓜马车上。音乐响起的时候，木马开始上下起伏，她开心地笑着，头发在风里飘。阳光从顶棚的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王陆！看这边！”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
“咔嚓。”
我的呆脸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喂！删掉！”我伸手去抢。
她灵活地躲开，把手机护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不要！这张超——可爱的！”
她吐了吐舌头。
“我要设成联系人头像。”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为了掩饰——虽然我也不知道在掩饰什么——我只好假装生气地转过头。
“随你便。”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我们买了棉花糖和可乐，坐在长椅上休息。李佳月小口咬着粉色的棉花糖，糖丝粘在她嘴角，像一抹俏皮的云彩。
“你嘴边。”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嗯？”她茫然地眨眨眼。
我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她接过纸巾，然后故意擦错了地方。
……这人。
我无奈，只好拿过纸巾，轻轻替她擦掉那点糖渍。动作做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距离，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太亲密了。
我急忙缩回手。
“……谢谢。”她小声说。
脸颊微微泛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不尴尬。远处传来过山车的呼啸声和游客的尖叫声，但在我们这里，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要不要去坐摩天轮？”李佳月突然提议，“听说在最高点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
我点点头。
摩天轮总比过山车好。
排队的时候，她变得异常安静。只是低头玩着自己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再绕上。轮到我俩的时候，工作人员打开舱门，我们面对面坐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随着一声轻响，摩天轮缓缓上升。
“王陆。”她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喜欢日光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摩天轮继续上升，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远处的人变成了移动的点。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总是欺负我，说我是‘没人管的孩子’。因为我爸妈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我没有回应。
只是盯着她。
“有一天，他们又把我堵在厕所门口，抢我的发卡。”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那个猫咪发夹，“是日光冲了进来，一个人打退了他们三个。虽然他最后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整个城市的风景在脚下铺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保护我。”她轻声说，“初中时有人传我坏话，他会一个个找他们理论。下雨天没带伞，他会把自己的给我。我生病请假，他会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送到我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所以即使他现在喜欢别人，我也……没办法真的讨厌他。”
我沉默地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我开口了，“是个笨蛋。”
说出来的瞬间，我觉得这话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李佳月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是啊。大笨蛋。”她擦了擦眼睛，“对不起，突然说这些。”
“没关系。”我摇摇头，“说出来……会好受些。”
摩天轮开始下降。地面的景物逐渐放大。李佳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那个笑容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好啦！伤感时间结束！”她说，“接下来我们去玩激流勇进吧！”
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明明自己那么难过，却还要假装坚强。
这样的李佳月，为什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激流勇进的队伍排得很长。但李佳月兴致勃勃，一直在讲待会儿要怎么摆pose拍照。当我们终于坐上小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兴奋地指着各种假山和恐龙模型给我看。
“准备好……要冲下去啦！”工作人员的提示音响起来。
小船开始爬升。李佳月紧紧抓住扶手，眼睛闪闪发亮。
“王陆！大声喊出来会很爽哦！”
她在水花四溅中回头对我喊道。
下一秒，小船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失重感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水花迎面扑来，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哇啊啊啊——”
李佳月的尖叫声混着笑声，在耳边炸开。
奇怪的是，当恐惧达到顶点的时候，一种奇异的解脱感突然涌上来。我也跟着大喊出声——把所有的郁闷、困惑、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塞进了这声呐喊里。
小船冲入水池，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们俩都湿透了。李佳月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爽吗？”她用手抹了把脸，笑着问我。
“嗯。”我说。
我们在夕阳下漫步。游乐园的灯光陆续亮起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的色彩。李佳月买了一个气球，系在手腕上，随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跳。
“今天开心吗？”她问。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开心。”我说。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她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们走到游乐园出口。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李佳月解开手腕上的气球，递给我。
“送给你。”
我接过气球。丝带在她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还没消退。夜风吹过，气球在我手中轻轻摇晃。
“学校见。”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
“等等。”
我叫住她。
“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
李佳月回头看我。路灯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像是碎掉的星星落进了眼眶。
“不用啦。我妈在下一站接我。”
她顿了顿。
“谢谢你，王陆。今天……我好像真的放下了一些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跳上公交车，透过车窗向我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个气球。
掌心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气球脱手飞走了。
我仰头看着它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夜空里。
“果然感情不可能永恒不变的。人也不是一天变的。”
我抱头感叹。
李佳月说她放下了一些东西。
而我，似乎捡起了一些本不该有的期待。
而我只是见证者。
这个位置，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