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我比平时早起了十五分钟。
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昨晚睡得太早,生物钟还没从假期模式切换回来,在六点出头就把我从被窝里赶了出来。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三四个人,分散在各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跟我打招呼。这就很好。
我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出了教室门。
文艺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最西边,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旧书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我本以为会看到游勇那标志性的、过于热情的笑容——他总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像一台不需要睡眠的人形自走喊话筒——或者何莲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游戏机,用“你来了啊”那种听不出是欢迎还是嫌弃的语气敷衍我。
但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
何华蜷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游戏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操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发光的屏幕。
这对眼睛很不友好。
“早啊,何华。”我轻声打了个招呼,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嗯。”
她头也没抬。
我并不意外。何华的沉默是文艺社公认的固定属性,就像旧书的气味、沙发的凹陷、以及游勇永远用不完的热情一样,属于这个房间的一部分。我翻开小说,试图沉浸在故事里。但活动室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扩音器撕纸。
我瞥了一眼何华。她还在打游戏。
沉默本身不是问题。我和何华之间的大部分相处时间都是沉默的,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反正也不用说话”的安心感。但今天的沉默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空气有点重,像是有人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又没完全调。
“社长他们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
还是“嗯”。
我无奈地笑了笑。好吧,看来今天也是“嗯”的一天。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说起来,游勇这名字挺特别的。”我说,“他父母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我在问一个平时连“早上好”都只会回“嗯”的人一个需要完整句子才能回答的问题。这就像是在问一只猫“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不是不能问,而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得到答案。
但何华的手指停住了。
游戏机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某个角色正摆着一个攻击起手式,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按键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盯着屏幕、或者低垂着躲避视线的眼睛,此刻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躲闪,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你真的想知道吗”的犹豫。
“游勇他……”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名字是他爷爷取的。意思是‘勇敢遨游’。他爷爷是退伍军人,希望他能像军人一样勇敢。”
我一口气听完了。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段话的信息量——虽然这确实是我第一次知道游勇名字的由来。而是因为这段话出自何华之口。那个平时一天说出来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个字的何华。那个被问“今天午饭吃什么”都要想三秒才回答“随便”的何华。
她刚才一口气说了两句话。
而且没有“嗯”。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何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隐若现的红,而是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最后蔓延到整张脸的、那种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红。
“啊……这……”
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游戏机外壳。眼睛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又落在窗外,又落回自己的鞋尖,像是整个房间突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地方。
我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
“王陆!”
李佳月站在门口。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从我身上移到何华身上,又移回来。
“能出来一下吗?”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合上书,站起来。路过何华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红着脸,低着头,手指还停在游戏机外壳上,保持着那个摩挲的姿势。
“那我先走了。”我说。
“嗯。”
这次是真的“嗯”了。
天台的风很大。
大到李佳月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她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那个方向能看到学校的操场、教学楼的红屋顶、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到天台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天台这种地方好像天然地会让人的话变少,可能是因为风太大,说话太费劲,也可能是因为站得高了,有些事情反而不需要说出来了。
“王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决定了。要彻底放下李日光。”
我侧过头看她。
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坚定,不是那种“我假装没事所以慢慢地就会真的没事”的自我欺骗,而是一种……更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之后、终于不用再纠结了的、那种带着一点疲惫但很踏实的眼神。
“我不想再被过去束缚了。”她继续说,“每次看到他和丁静在一起,我都会难受。但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所以……就当是为了自己。我要向前看。就当为了自己!”
她重复了两次“就当为了自己”。第二次的声音比第一次小,但力度更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恭喜你了。”
李佳月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能把周围的人都照亮的大笑,而是一种更收敛的、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你总是这么简单直接。”她说,“连安慰人都不会拐弯抹角。”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耸了耸肩,“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情绪。”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太正经了。像是从什么鸡汤文里抄来的。但李佳月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你,王陆。”
她顿了顿。
“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打算写本书。”
她说完,低头俯视着整个校园。天台的视野很好,能把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收进眼底。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跑步,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零星有人走过,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
“写书啊,很难的。”
这不是客套话。初中时我也写过。那本小说要什么没什么——没有像样的情节,没有立体的人物,甚至连对话都写得像是两个机器人在交换数据。写了两万多字就放弃了,那堆文档现在还躺在我电脑的某个文件夹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点开看一眼,然后迅速关掉。
“是啊。但我想试试。”李佳月深吸一口气,“既然要放下过去,总得做点不一样的事,对吧?”
我看着她。
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果然她是我高攀不起的人”这种念头又冒出来了。
“你努力就行。”我说,“加油。我支持你。”
说完我也靠在天台边上。栏杆的铁管被太阳晒得有点热,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那我谢谢你的支持啦。”李佳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天台上只有风声,和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切碎了,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王陆。”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将来?”我愣了一下,“没仔细想过。大概就是……随便找个工作,平淡过完一生吧。”
“就这样?”她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质疑,“你明明那么喜欢小说,没想过当作家吗?”
我苦笑了一下。
大姐。当我没想过吗?要不是写得烂,没准我还写呢。
明明连尝试都没有坚持到底,却用“写得烂”当借口。好像这样就能安慰自己“不是我不行,是我没认真做”似的。
“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有回答。
我望向远处的天空。思绪飘得有点远,飘到了初中那个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的自己。那段时间其实挺快乐的。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很烂,但那种“我在创造什么东西”的感觉,确实是别的事情给不了的。
“……我会考虑的。”我说。
李佳月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拍得很实。
“这才对嘛!”她说,“走吧,快上课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跟在后面,落后她两步。
走下第一段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何华为什么会知道游勇名字的来历?
而且她说那段话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表情、那种“啊……这……”的反应——
“……算了。”
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