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平静的一天。
不,说“平静”大概是在骗自己。真正的平静是连“平静”这个词都不会想起来的那种状态,就像你呼吸的时候不会想着“啊,我在呼吸”。而当你开始思考“今天挺平静”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中午,我吃完午饭,慢悠悠地走向文艺社。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我低着头,思绪飘忽——其实也没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在数地砖。一块、两块、三块。这种无意义的计数行为,大概是我大脑在拒绝思考的表现。
直到一阵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你知道吗?李佳月被甩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信息本身——虽然它确实让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而是因为说话的那个语气。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八卦的、把别人的伤心事当作下饭菜的语气。
“知道啊,早就听说了。”另一个声音笑着回应。
看吧,就是这个。“笑着说”。被甩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不,在她们眼里大概不是“被甩这件事好笑”,而是“有人被甩这件事可以作为谈资”的那种好笑。就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打架,不在乎猴子疼不疼,只在乎打得好不好看。
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耳朵竖了起来。
真可笑。我明明不是那种会听墙角的人。但此刻我的身体比大脑诚实,脚步慢了,呼吸轻了,连拿着书的手指都僵住了。
“还有更劲爆的,”第一个人压低声音,“李佳月又交了一个。”
“哦?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紧。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不是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类似于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那种——失重感。
“是一个叫王陆的人,和我们一个班的。”
“啊?”
“王陆?我们有这人吗?”
“我也不清楚,存在感挺低的。”
原来如此。原来我在她们眼里是“存在感挺低”的。不,这不是什么新闻,我自己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不对,是背后——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前者是自我认知,后者是社会评价。前者可以自我安慰“没关系”,后者却会像一根针一样扎进皮肤里,不深,但足够让你感觉到疼。
“李佳月是怎么回事?眼光越来越差了。”
“谁知道呢,哈哈……”
那种笑声我听过很多次。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不是针对我的,但也不是与我无关的。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像雾一样抓不住。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让你不舒服,但你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动漫里那么多角色被霸凌以后都不想来学校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应该解释的。应该走过去说“我和李佳月不是那种关系”。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唇也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算了,就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走过去之后,她们看我的眼神会从“存在感低”变成“这人怎么回事”。我害怕解释之后,谣言会从“李佳月和王陆在一起了”变成“王陆否认了但谁知道呢”。我害怕任何形式的注视、追问、以及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这是我最擅长的技能。从小到大,我在这项技能上投入的时间大概比任何一门功课都多。逃避人际交往、逃避集体活动、逃避一切可能让我成为焦点的场合。如果逃避是一门学科,我大概能保送。
我深吸一口气,心不在焉地回到了文艺社。
推开门,游勇正和何华讨论着什么。见我进来,他立刻抬头打招呼:“王陆,来得正好!我们正在策划下周的读书会,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定就好,我没什么意见。”
这个笑容大概很假。因为游勇皱了皱眉,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
我走到角落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脊上印着某个作家的名字,但我连看都没看。翻开,铅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好吧,有事记得说。”
游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选择不追问”的纵容。这种纵容让我感到一丝安心,同时又感到一丝愧疚。
过了一会儿,我合上书,站起身:“我先回班上了,有点事。”
走出文艺社,我深吸了几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至少比活动室里那种“大家都在关心我”的氛围要轻松一些。
回到教室时,我的座位被几个女生占了。李佳月也在其中。她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像一朵由鲜艳花瓣组成的花,而我站在后门,像一根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枯枝。
我犹豫了一下,朝李佳月招了招手。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然后她对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起身走向我。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从“和朋友聊天的放松”切换成了“有什么事”的疑问。
我们来到天台。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背把刘海拨到一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怎么了,王陆?”
她的语气很轻,还带着一点好奇。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咬着嘴唇。这个动作大概暴露了我的紧张,但我控制不住。
“知道什么?”她歪着头,一脸茫然。
那个茫然不是装的。我能看出来。因为如果她是装的,她大概会多看我两眼,或者语气里会带着某种试探。但她没有。她就是单纯地、真诚地、一无所知地歪着头,等我继续说下去。
“你被造谣的事儿。”我低声说道。
她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个僵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我觉得好笑”,而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意”的笑。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嘴角和眼睛之间的那段距离,就是她此刻内心和表面之间的差距。
“哦,那个啊……知道,怎么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低下头。
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抱歉。因为那些谣言里,真正被伤害的不是我——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而是她。她的名声、她的社交圈、她的一切,都因为和我扯上关系而受到了影响。
“没什么,我不在乎那些。”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在乎。
“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有来往了,对你不好。”
虽然可能会伤害到她,但我心意已决,为了避免以后更大的误会……这时的心狠更像是一种预防针。
她的笑容凝固了。
“为什么?就因为那些无聊的谣言?”
“这是为你好。”
“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是真心话。不是自贬,不是矫情,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客观的判断。我这个人,不爱说话,不会社交,没有特长,没有梦想,甚至连存在感都低到被人当面说“我们有这人吗”的地步。和我扯上关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王陆……”
她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走向楼梯。
“再见。”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再见。”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走下天台的时候,我心中的堵闷感减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说不清是哪种感觉,但总之,胸口没那么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负罪感。
我知道,我刚刚亲手推开了一个可能改变我孤独生活的人。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配得上她的光芒呢?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结论。
回到教室,我默默收拾书包。那几个女生还在窃窃私语,偶尔投来探究的目光。我没有看她们。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没必要。她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条我永远不想跨过去的河。
我径直走出教室。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蓝得发假。太阳挂在正当中,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锐利的阴影。
但我的心情并不晴朗。
不是因为难过。难过是一种太奢侈的情绪,需要先拥有什么,才能为失去它而难过。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无所谓难过。
我只是觉得——
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的累。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虽然伤心但生活还要继续,我会一直走下去,哪怕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