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这两个状态之间的区别,大概只有经历过“明明醒了却把眼睛闭上假装没醒”的人才能理解。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说明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这个时间起床的人,要么是有不得不做的事,要么是有不得不面对的人。我两者都没有,所以选择继续躺着。
躺着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我存在这个世界上,终有一死,那过程是不是毫无意义?
这种问题在哲学课上是加分项,在早上六点的被窝里是负资产。因为它不会带来任何答案,只会让你在清醒的第一秒就开始怀疑人生。而怀疑人生这件事,最好留到晚上,因为晚上可以直接用睡觉逃避。早上不行。早上你还有整整一天要过。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妈敲了三下门。
“王陆!快起床!”
“……哦。”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活人。但我确实从床上爬起来了。脚踩到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算是一种低成本的无痛清醒方式。
刷牙、洗脸、吃早餐、上学。像往常一样。和昨天的顺序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如果这种重复持续足够久,大概就可以称之为“生活”。
到了教室,我发现李佳月的座位搬走了。
原来是我打算搬的。但她比我快了一步。
这让我有一种微妙的挫败感——连逃避这件事,我都比别人慢半拍。
早读的时候,我盯着课本上的古诗。那些字我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之后的意义,就像远方的云一样,看得见形状,抓不住实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是在想李佳月——我需要强调这一点,因为如果不说,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在想她——只是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搬走之后,我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别人。安静,但也空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习惯了。
我看着窗外。树叶被风吹散,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有点热。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李佳月正和一群女生说说笑笑。我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视线也没偏。但在擦肩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她的头转了一下——她在看我,或者在看某个方向。不确定。
“月月怎么了?”其中一个女生问。
李佳月转头,笑着说:“没什么。”
是啊。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里包含的东西,大概比“有什么”还要多。
中午我没吃饭,直接去了文艺社。
推开社办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我松了口气,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上午的胡思乱想让我的太阳穴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不会缓解头疼,但至少让手有事做。
“王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
简一单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死水是贬义,应该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静,但不空洞。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来还书。”她走进来,把书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呢?”
“躲清静。”我苦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大概很假,因为她没有回应。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谣言而已,不必在意。”
我愣了一下:“你也听说了?”
“嗯。”她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佳月不是那种会在意谣言的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换而言之,在意的人是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准。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书皮的质感粗糙而冰凉,和我此刻的心情大概刚好相反。
“我不想因为她和我走得近,就被别人指指点点。”
简一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
“只是有好感而已。”我说。这次没有犹豫,因为这是实话。
“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她直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让人不敢对视,“如果你真的把她当朋友,就不该因为谣言推开她。向他人证明你们只是朋友。”
她说得对。
我当然知道她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大概和“喜欢”和“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一样远。
“谢谢。”我低声说。
简一单微微一笑,站起来,转身离开了社办。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门隔绝。
我坐在原地,思绪翻涌。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李佳月从未在意过那些流言,而我却因为自卑和怯懦,选择了逃避。这是我最擅长的技能——遇到问题就缩回去,像蜗牛碰到手指一样。
但蜗牛缩回去是因为疼,我缩回去是因为怕疼。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活动室里显得有点刺眼。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然后我开始打字。
「对不起,能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是因为不想看回复,而是因为不敢看。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也可能是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过手机。
「好,天台见。」
天台上,风依旧很大。
李佳月靠在栏杆边,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她看到我,眼神复杂,但没有责备。那种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更像是——你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终于来了,你不知道该先说“你来了”还是先说“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我走到她身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不该那样说。”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远处,看着教学楼、操场、以及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被阳光照得发白,轮廓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汽。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发现我错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这种疼是好的,它让我保持清醒。
“我不该因为别人的话就否定我们的友谊。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释放了出去。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东西。
李佳月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不是哭。是那种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的状态。这种状态比哭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真的很在意你。”她说,声音有一点抖,“在意你这个……朋友……”
“真的?”
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耀眼。不,这个比喻太俗了。应该说,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从“有点难过”变成了“有点开心”,像是一盏灯被打开了。
“笨蛋,我可从来没骗过你。”
我看着她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少。风很大。
“谢谢你。”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她,用自己都觉得有点大的声音说:
“李佳月!你愿意……”
她认真了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抿着,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当我朋友吗?”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有点开心”的笑,而是“你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的、带着无奈又带着好笑的笑。
“可以。”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马尾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她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
“不过……你得赔罪。”
我忍不住笑了。
“好。草莓波波,对吧?”
“你还记得!”她惊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清脆,“走吧,现在就去!”
我们并肩走下天台。阳光洒在肩上,风也温柔了许多。或许,青春就是这样。不,大概不是。但至少此刻,我愿意相信它是。
“刚才那情景,换小说、电视里可就是表白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我怎么可能表白呢。”
她走在前面半步,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大概是被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