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我和李佳月之间的关系,就像被水泡过的报纸一样,虽然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好歹还能辨认。也就是说,我们回归了那种既不算是朋友又不算是陌生人的、暧昧而舒适的距离感。
国庆节前一天的下午,文艺社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浮躁气息。游勇站在白板前面,用他那支快要没水的马克笔敲了敲桌面,发出干燥的“叩叩”声。
“很好,全员到齐。”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确认无误。
我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李佳月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何莲蜷在沙发上,游戏机的按键声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木头。何华难得没有缩在角落,而是坐在桌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着,看起来像是要参加面试。刘星雅站在门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快得异常,整个人从头发梢到脚尖都在散发着“请不要和我扯上任何关系”的气场。
游勇清了清嗓子。
“我再完整说一遍流程,”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坐车到青山湖,进行两天一夜的团建活动。都清楚了吗?”
我点了点头。何华也点了点头。何莲的按键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了。简一单从书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我要去啊……”
刘星雅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活动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她已经推开了门,半个身子探到了走廊上,动作之快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逃跑的时机。
“别呀。”游勇伸手,像是在挽留一只执意要离家出走的猫。
“等一下。”
王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不,不对。她不是“走进来”的,她是“堵在门口”的。她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姿态与其说是学生会干部,不如说是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想要过去,请先付费。
“哎……”刘星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深沉的绝望,“就不能不去吗?”
她看着王星的眼神,就像被告看着法官——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要上诉。
“不行。”
王星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连一个“抱歉”的表情都懒得施舍。她大概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拒绝的理由想好了,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找一个理由。
“不要啊……”
刘星雅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缓慢地往下滑。那个画面让我想起超市里那种充气玩偶,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但就是倒不下去。
“好了,”王星拍了拍手,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灰尘,“明天好好休息,后天别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嘱咐小朋友明天记得带便当。刘星雅从门框上滑下来的速度更快了。
小会就这样结束了。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活动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细碎声响。我靠在教室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感受着那种属于放学后特有的、空旷而寂寥的空气。
今天是我值日。
“随便扫扫就行了。”我这样告诉自己,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把扫帚。扫帚的柄上刻着某个不知名的前辈留下的涂鸦,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不好,中二病好像有点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几年,熟悉到即使在嘈杂的人群里也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姐,我今天值日。”我把垃圾扫成一堆,动作比我预想的要熟练,“不用等我。”
“哦——”
老姐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什么。但她没有离开。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大概是坐在了某张桌子上。
“怎么了?”我把垃圾扫进簸箕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老弟,”姐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审讯式的、漫不经心的严肃,“你谈了?”
扫帚在我手里停了一瞬。
“没有,”我说,“是谣言。”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行,我信你。”姐姐从桌子上跳下来,脚步声往门口移动,“我先走了。”
“嗯。”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我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扫帚随手扔在墙角——反正明天有值日生会收拾,这不是我的问题。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妹妹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一种属于正常家庭的、温暖的喧嚣。
“回来了。”姐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我简短地回答,把书包放在玄关。
王芸从沙发上蹦起来。她的动作总是这么快,快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在沙发里装了弹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出来的亮,而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属于少女特有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光。
“哥,你们社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我挠了挠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扶手上一个松动的线头,把它拉出来又塞回去,拉出来又塞回去。
“后天……我们要去青山湖团建,过夜那种。”
说完我就后悔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什么?”
姐姐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她的表情让我想起纪录片里那些第一次看到人类交通工具的原始部落居民——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这不可能是真的”的否定。
“你要去团建?过夜?和谁?男的女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让我回答不过来。
“就……社团里的人。”
姐姐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目光像X光机一样,一层一层地穿透我的皮肤、肌肉、骨骼,直达某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的、名为“可疑”的本质。
“那个连班级聚会都找借口不去的王陆?那个整天宅在家里的王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一种“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的困惑。就好像有一天你养的仓鼠突然宣布要攀登珠穆朗玛峰——你当然会震惊,不是因为仓鼠做不到,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仓鼠会有这种想法。
但是仓鼠会经常逃跑。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姐!”
王芸跳到我前面。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觉得她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一个可以保护哥哥的机会。虽然我从来不需要保护,但她似乎不这么认为。
“哥好不容易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你别打击他嘛!”
姐姐摇了摇头。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我认识她十几年,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只是……太震惊了。”她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都有谁去?”
我掰着手指数。
“游勇、何莲、何华、简一单、刘星雅……还有李佳月。”
“李佳月?”姐姐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个高度大概创下了今年的纪录,“就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吃午饭的女生?”
“是的。但只是朋友。”
我说“只是朋友”的时候,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坚定。太坚定了。坚定到像是在说服什么人——也许是在说服姐姐,也许是在说服自己。
王芸突然凑过来。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种亮比刚才更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哥!带我去嘛!我想认识你朋友!”
“不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这是我们社团的活动。”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坚决,“这次我想自己来。”
王芸撅起了嘴。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她五岁的时候,因为我不让她吃第三根冰激凌而生气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候她会哭,现在她只是撅了撅嘴,然后转身跑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堆衣服出来了。
“哥,你得带这些,晚上会冷的!还有这个睡袋……”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初中生。我看着妹妹像小松鼠一样帮我整理行李,手指在她堆叠的衣服之间停了一下。
“我自己来就行。”我伸手想接过那堆衣服。
“不行!”
王芸固执地把衣服按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连课本都能掉在地上,让我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衣服,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工作。
姐姐靠在门框上。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那种柔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像冰块在室温下慢慢融化一样,自然的、不可逆的。
“看来我们家的男孩终于长大了。”
原来我还是男孩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做出一个迟来的确认。
国庆节第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那道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脚,像是什么人用金色的粉笔在地板上画了一条路——但这条路哪里也不通向,它只是在提醒你,天亮了,该起来了。
晚上洗完澡出来,我发现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换洗衣物和打包好的行李。
王芸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表情得意得像刚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都准备好了!连驱蚊水都放进去了!”
我看了看那个行李包,又看了看她。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点——而是因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吞了一团棉花。
“哥,”王芸忽然认真起来,她的表情切换得太快,快到让我有点不适应,“我真的很高兴你交到朋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
“要是有女朋友就更好了。”
“你在想什么啊!”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校门口。
初秋的晨风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我裹紧外套,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这种怀疑大约每三十秒就会袭击我一次,像是某种精准的、定时的精神攻击。
“王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
李佳月小跑着过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那个画面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会在便利店杂志架上看到的、夏日青春物语特辑的封面照。虽然现在是秋天。
“你来得好早。”她停在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我盯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水泥,上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草。
“怕迟到。”
李佳月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早上那道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你总是这样,太认真了。”
其他人陆续到了。
游勇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从远处就开始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求救信号的发报练习。简一单抱着一本书安静地站着,书页在风里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刘星雅戴着耳机,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偶尔滑动,证明她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生物。
没准他真的能成为兵王。
“何莲和何华呢?”游勇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开始从期待向焦虑过渡,“不会睡过头了吧?”
正说着,远处跑来两个身影。
何莲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不对,她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而何华——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精致的辫子,还化了淡妆。不是那种夸张的、舞台剧式的妆,而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但正是这种“几乎看不出来”,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哇哦,”李佳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何华今天好漂亮。”
我点了点头。
但我的余光瞥见了另一件事——游勇呆呆地看着何华,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其实我内心也一样震惊。
“车来了!”游勇忽然喊道。
他转身往公交车的方向走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跑。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天气太热”的红,而是那种“被人发现了什么”的红。
车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李佳月坐在我旁边。她的膝盖偶尔碰到我的膝盖,然后又迅速分开——这个动作在两个小时的车程里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某种微妙的、无声的对话。
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我看见何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迅速转回去了。
但她在看谁,我很清楚。
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不是在看车上的乘客,而是在看那个坐在司机旁边的高个子社长——那个此刻正假装专注地研究手机、但其实屏幕已经暗了快五分钟都没发现的笨蛋。
“看什么呢?”李佳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但我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那种“明白”不是推理出来的,而是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结论。就像你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知道冬天过了是春天——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论证,你就是知道。
两小时车程后,我们到了青山湖。
下车的瞬间,清新的空气像一盆凉水一样泼在脸上。那种空气不是城市里被空调和汽车尾气过滤过的空气,而是带着水汽的、带着草香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浓烈的、鲜活的空气。
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像水墨画一样——不,不是“像水墨画一样”,而是水墨画“像它一样”。我总是搞反这个顺序。
“好了,大家!”游勇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先搭帐篷,然后自由活动。晚上有篝火晚会!”
我主动帮忙搭帐篷。
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如果我不找点事情做,就会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但在游勇的指导下,我居然很快就学会了。当第一个帐篷稳稳立起来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成就感涌上心头——那种感觉大概和看着自己种的种子发芽差不多,虽然你只是往土里浇了点水,但你会觉得这棵植物的成长有你的一份功劳。
“不错嘛,王陆!”游勇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往前踉跄了半步,“没想到你动手能力这么强。”
也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
“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后多参加活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已经替我做了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考虑的决定。这种不容置疑的善意,有时候比恶意更难拒绝。
帐篷搭好后,李佳月提议去湖边。
她拉着简一单和刘星雅往湖边走,三个人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何莲坐在原地打游戏,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移动。
“何莲,游戏机我没收了。”
游勇板着脸,但那个“板着脸”只维持了大概两秒,就被嘴角的弧度出卖了。
“凭什么!”何莲抗议道。
但游勇已经走开了。他走向湖边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看见何华对姐姐耳语了几句。何莲撇了撇嘴,但最终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去了湖边。
“王陆。”游勇叫住我,“能去看着她们吗?我想休息下。”
他说“休息”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疲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沿着小路往上游走。
穿过一小片树林的时候,我听见了女生的笑声和水声。
眼前的景象让我停下了脚步。
李佳月她们都脱了鞋袜,光脚在浅水里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李佳月正弯腰抓鱼,衣服湿了一角却浑然不觉,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王陆!”
李佳月发现了我。她兴奋地挥手,水花从她指尖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快来帮我们拍照!”
“我吗?”我指着自己。
“对,快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石头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每一步都需要谨慎的计算。我接过她的手机,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摆姿势,阳光在她发间跳跃。
我按下了快门。
“拍得怎么样?”她忽然跳下来,凑过来看照片。
她身上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那种属于户外的、自然的、被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气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对,不是漏了一拍,而是那一拍跳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我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撞击。
“应该还行……”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有点抖。
“拍得还行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一旁玩手机的刘星雅忽然站起来。“我先回营地。”她穿上鞋就走了,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哦。”我伸了个懒腰。
不远处,何莲在抱怨游勇。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河岸都能听见——“凭什么收我游戏机”“出来玩就不能打游戏吗”“这是什么霸王条款”——诸如此类的、属于一个被剥夺了精神支柱的人的悲鸣。
但何华却在轻声为游勇辩解。
“社长是为我们好……应该多看看风景……”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何莲的抱怨声完全盖住。但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为什么总帮他说话?”
何华的脸立刻红了。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那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想要否认但又找不到理由的、窘迫的红。
“没……没什么……”
“算了。”
何莲跑去和李佳月一起抓鱼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用跑步来结束刚才那个让她不舒服的话题。
我走到何华身边。
“你喜欢游勇,对吧?”
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因为我看了太多小说,知道在这种时候拐弯抹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当然,我看了那么多小说,也没见哪一本里的主人公是靠直球解决问题的——但这不重要。
何华被吓了一跳。
她发现是我的时候,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你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根据我多年阅读轻小说的经验,男女主角因为不能表达心意而造成遗憾的故事,大概可以塞满一整座图书馆。
何华抬起头。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
“那……怎么办?”
我想起了《龙族》里诺诺对路明非说的话。
“要大声说出来。”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传授某种秘传的武学心法,“‘我喜欢你,游勇!’就这样。”
何华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大了,大到我觉得她下一秒眼球就会从眼眶里滚出来。
“这……太难了……”
“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
这两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已经快要发霉但依然滚烫的东西。
“那就今晚表白。”我鼓励道,“今晚的篝火晚会,找个机会。”
何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的眼神变得坚定——那种坚定不是“我一定做得到”的坚定,而是“即使做不到我也要试试”的坚定。
“好!我试试!”
不是,你真信啊?
我说着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