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滑过去。平淡得让人想打哈欠。
周考的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上面那个不上不下的排名,内心毫无波澜——就像看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既不惊喜也不意外。倒是李佳月,像只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猫一样凑过来,用笔戳戳我的胳膊。
“有进步嘛,老王。”
“凑合吧。”我把成绩单塞进抽屉深处,动作干脆得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证据。确实比上次好了一点,但离“好学生”那个物种还差着好几个进化阶段。我妈看到大概会叹口气,说一句“尽力就好”,然后转身去给我妹检查作业——那个动作的流畅程度,大概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我父母现在全力培养着我妹。可能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废品了。不是报废,是那种“还能用但没必要升级”的老旧型号。
文艺社还是老样子。游勇社长永远像一台永动机,热情洋溢地策划着各种听起来很美好、执行起来却像是要把人活埋的活动。何莲依旧蜷在沙发上,和游戏机达成了某种共生的关系——你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塑料外壳。只是她现在偶尔会抬起头,眼神飘向门口,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何华安静地玩着她的游戏,或者看书。比以前开朗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大概是从“完全沉默”进化到了“偶尔说一个词”的程度。简一单则是永恒的风景,抱着一本书,能在一个角落待上一整天,存在感低得像是活动室里的另一件家具。
而我和李佳月,保持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朋友”的关系。她会自然地分给我一半零食,在我发呆的时候突然吓我一跳,拉着我去图书馆,或者只是在放学路上并肩走着,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比如今天的食堂哪个菜最难吃。
我习惯了她的存在。
这种习惯本身,大概才是最可怕的部分。就像你习惯了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有一天闹钟没响,你反而会醒来——因为你已经在期待那个声音了。
……打住。这种思考方向太危险了。
“王陆,”某天放学,李佳月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语气像是在提议“我们去便利店买个冰淇淋”一样随意,“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听说还不错。”
我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但我觉得已经足够暴露什么了。
“就……我们俩?”
“不然呢?”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在夕阳余晖里亮晶晶的——那种亮度大概介于“手电筒”和“车头灯”之间,“游勇他们要补习,何莲她们肯定不出门,简一单……我估计请不动。所以,只剩你啦。”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借口:要写作业、要帮我妈干活、有点不舒服、我家猫要生了(我家没猫)……但看着她那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眼睛,所有的借口都在喉咙里卡住了。
“……行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时代影城见!”她笑起来,马尾辫一甩,脚步轻快地先走了。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某种宣告胜利的旗帜。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
……只是朋友一起看个电影而已。嗯,只是朋友。朋友之间看电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像朋友之间一起吃个饭、一起上个厕所一样,属于社交的常规操作。对吧?
周六,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电影院。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开始后悔——这种后悔来得如此准时,简直像是事先预约好的。
为什么我要答应?在家里看小说不舒服吗?为什么人类要发明“看电影”这种社交活动?是谁第一个提出“一群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一个发光的屏幕”这个创意的?那个人大概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吧。
“王陆!”
她的声音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我脑子里那团乱麻。我抬起头,看见她穿过人群跑过来。浅蓝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和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像同样一首曲子换了种乐器演奏,旋律没变,但感觉就是不同。
第二天
“我没迟到吧?”她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没,我也刚到。”我撒了个谎。这个谎言大概和“我没事”一样,属于人类史上最常用的自欺欺人句式。
取票,进场,找到位置坐下。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一切都吞没了。银幕上开始播放广告,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观众脸上。
我正襟危坐。
在广告时间,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矿泉水和纯净水的区别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意义大概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差不多——你想一辈子也想不出答案,但至少能让脑子不去想别的事情。
广告结束的时候,我得出了结论:矿泉水有股味,大概是矿物质的味道;纯净水更甜。如果让我选,我应该会选纯净水。
……你看,我又成功浪费了三分钟。
李佳月用手肘顶了顶我。那个动作很轻,但位置很准——就像她精准地知道我的肋骨在哪里一样。
电影开始了。
是部轻松的喜剧片。周围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又一颗石子。李佳月也笑得东倒西歪,偶尔凑过来小声吐槽一句——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朵,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
我大部分时间没太看懂笑点在哪里。不是因为我智商有问题,而是因为……好吧,也许就是我智商有问题。但我还是陪着笑了笑。大概是因为,在黑暗里,如果不笑的话,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从梦境被强行拽回现实的恍惚感。
“怎么样?好看吗?”她问我。
“还行。”我含糊地回答。
“你就没有别的词了吗?”她佯装生气地捶了我一下——那个力道大概和猫咪拍人差不多,不疼,但存在感很强,“‘还行’、‘不错’、‘随便’,你的词汇量也太贫乏了。”
“那……挺好笑的。”我努力挤出一个评价。这个评价大概和我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营养但也没啥大错。
她叹了口气,一副“没救了”的表情。“算了,不为难你了。接下来去哪?我饿了。”
我们最终去了附近的一家拉面店。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热腾腾的蒸汽带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在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我吃着碗里的叉烧拉面,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班上、社团里的趣事,偶尔附和几句。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也照在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应该是装修的问题。对,肯定是灯光色温选得好。跟其他任何因素都没有关系。
“王陆,”她突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起来——那种认真就像是你发现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你其实会做,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遥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你能看到它们的光,但那些光可能是几亿年前发出的,而那颗星星本身也许早就爆炸了。
“没想过。”我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答案,“考得上哪所就哪所吧。”
“怎么能没想过呢?”她皱起眉,“人生要有规划啊。”
“规划了就能实现吗?”我反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讨人厌的杠精,“像你,规划当作家,就一定能当成吗?”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拉面店的背景音变得格外清晰——厨房里的锅铲声、顾客的交谈声、门口那台老式空调的嗡嗡声。
“不一定。”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但如果不规划,不去努力,那就一定成不了。我不想等到以后回头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试试。”
……她说得对。这种“对”让我有点烦躁,就像明知道答案是A但偏偏选了C的那种烦躁。
“我不知道。”我老实交代,“我没找到非做不可的事。”
“对不起,刚才话说得有点冲。”我补了一句。
“没事……”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什么都不说。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已经开始发黑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两个人都不觉得有必要开口的沉默。大概就像两只并排行走的猫,不需要语言也能保持同样的步调。
到她家楼下,她转过身,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电影和拉面,我都很开心。”
“嗯。”我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她挥挥手,转身走进楼道。那个背影在昏黄的楼道灯里慢慢变小,最后被一扇防盗门隔断。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大概是期待着它会再打开,或者期待着里面会传来什么声音。但它没有。
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哎呀……回去还要写作业…”
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