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准备

作者:狐子路 更新时间:2026/5/28 1:00:16 字数:3372

距离运动会只剩三天。

文艺社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说它忙碌吧,确实有人在动;说它正经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在用不太正常的方式试图做一件正常的事”——这种描述本身就不太正常,但很准确。

“不行不行!这个纸板太软了,风一吹肯定垮!”

游勇社长叉着腰,对着地上那堆用旧纸箱拼凑而成的“风车”骨架发愁。那东西刚糊了一层白纸,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学生的暑假作业——而且是那种会被老师打回来重做的级别。

何莲盘腿坐在一旁,手指在游戏机上飞舞,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长了八根手指。她头也不抬地吐槽:“早就说了,应该去后勤处借那种搬器材用的手推车,拆了轮子当底座,再用竹竿和布……”

“马后炮!现在去哪找手推车?”游勇抓了抓头发,那动作像是在试图通过物理刺激来激发灵感。但显然,他的头皮比他的创意更早到达极限。

“我可以试试用铁丝加固一下。”

我蹲下来,戳了戳那摇摇欲坠的纸板结构。手指刚碰到,它就发出了一声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像是在说“别碰我,我随时可能散架”。

这两个周末在家,我被姐姐王琳抓着恶补了不少手工技巧。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知道了“结构”和“承重”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决定能不能立起来,后者决定能立多久。至于这个风车能立多久,我的估算大概在“开幕式结束之前”到“第一个观众经过的时候”之间。

“哦?王陆你有办法?”游勇的眼睛立刻亮了,那亮度大概相当于在黑暗中找到了最后一根火柴。

“不一定行,但可以试试。”我老实回答。

心里其实也没底。姐姐教的是皮毛,我学到的大概是皮毛的皮毛。如果把手工技能比作一棵树,我大概只是蹭到了树皮的表面——还是那种已经快脱落的部分。

“总比没有强!”游勇一拍大腿,那声响在活动室里回荡,像是在给什么仪式揭幕,“王陆,风车的结构就交给你和何华了!何华,你手巧,配合王陆!”

角落里做道具的何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材料和胶水,默默走过来拿起铁丝开始比划。动作很轻,但很稳。自从团建那晚之后,她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是逃避,更像是一种“已经想通了所以不需要多说”的安静。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

“我的盔甲呢?”

李佳月拎着一件用银色亮纸和硬纸板拼接而成的“胸甲”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我已经放弃挣扎”之间。

“游社长,这穿上去真的不会散架吗?”

游勇干笑两声:“氛围!重点是氛围!到时候远远看去,银光闪闪的就是骑士!”

“远远看去”这个前提让我很在意。也就是说,只要距离足够远,什么都像骑士。这逻辑放在天文学上大概成立——毕竟从地球上看,火星也就一个小红点。

李佳月把“胸甲”往身上比了比,亮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拆一包巨大的薯片。

“我感觉我像个人形糖果包装纸。”

我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研究手里的铁丝,假装自己对金属材料的力学特性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宣传海报呢?”游勇又想起一茬,转头看向窗边那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身影,“小简同学,海报设计拜托你了!”

简一单合上书。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卷画纸,默默展开。

说实话,我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期待——毕竟以她的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做出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海报。

意外地……专业。

不,不是“意外”,是“非常”。主体是一个抽象的骑士剪影冲向风车,背景里各种文学名著的元素若隐若现,像是从某本精装画册里直接撕下来的。上面用优雅的艺术字写着——

桃竺高中秋季运动会

文艺社倾情呈现:「致敬堂吉诃德——文学的狂想与远征」

时间:运动会第二天上午|地点:主跑道西侧展示区

欢迎围观,见证理想主义者的冲锋!

不错。

但我本人比较现实主义一些。

“哇哦!”李佳月第一个凑过去,那声惊叹的音量大概超出了她平时的社交音量阈值,“一单你好厉害!这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游勇也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大概是在组织语言但失败了:“这、这水平……可以直接拿去印刷了!简一单,你深藏不露啊!”

简一单微微脸红,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灰尘:“……随便画的。”

随便。

能把这种水平的东西说成“随便”,大概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天才,另一种是对“随便”的定义和常人完全不同。简一单大概两者都是。

“这可不是随便画画的水平!”游勇兴奋地拿起海报,那动作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文物,“场地审批我已经搞定了,就在主跑道旁边那个小展示区。现在有了海报,下午我就去学生会宣传部找张书秋,申请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

听到“张书秋”的名字,我手里的铁丝顿了一下。

那个温和得不像话、但又莫名让人有压力的学生会干部。每次和他说话,我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前面——不是因为他会反射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忍不住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脏东西。

“社长,”我忍不住开口,“场地……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们需不需要提前去布置一下?或者演练一下走位?”

我可不想当天像无头苍蝇一样,扛着个破风车在全校面前丢人。

虽然“扛着破风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丢人了,但至少让我丢得有章法一些。

“对哦!”游勇恍然大悟,那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光顾着做道具了!这样,明天放学后,我们全体去场地实地彩排!王陆你这个提议太及时了!”

及时。

这个词用在这里,大概等同于“虽然晚了一点但总比没有好”。

---

第二天放学后。

我们一行人扛着半成品的风车、各种纸板道具和服装,浩浩荡荡又略显狼狈地来到了主跑道西侧的展示区。

说“浩浩荡荡”是因为人多东西也多;说“略显狼狈”是因为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像是会被允许进入正式场合的——如果校门口有安检,我们大概会被拦下来三次。

展示区是一片划出来的草坪区域,不大,但位置确实不错。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这一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游勇拿着卷尺比划,那姿态像是某个建筑工地的工头:“风车放这里,王陆你从这里冲过来……佳月你的伊丽莎白就在这边……何莲你的凯特尼斯……呃,算了你还是当观众吧……”

何莲没有抗议。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在这个配置里,她确实更像一个“在看热闹的人”。

李佳月试着走了几步。她的“伊丽莎白”裙摆是用旧窗帘改的,走动时差点绊倒自己。何华默默上前,蹲下来帮她整理裙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则试着挥舞那根用长扫帚杆和纸糊成的“长矛”。

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如果机器人有“尴尬”这个程序,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光是想象明天要穿着那身可笑的纸盔甲,在这里重复这个动作,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的程度大概和“当初为什么要提议这个”成正比。

“表情!王陆!表情要悲壮!要充满理想!”游勇在一旁指导,语气像是在导演一部史诗级大片。

我努力想挤出一点“悲壮”。

结果大概更像牙疼。

李佳月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她很快忍住,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别紧张,就当……是在文艺社里胡闹一样。反正大家看的也是个热闹和创意,没人会真的嘲笑你的……大概。”

“……你这安慰真是毫无说服力。”

“有吗?我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但说实话,那句“大概”反而让我觉得最真实。因为没人能保证“不会被嘲笑”——这个世界上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不确定性。但正因为如此,“大概”这个词反而成了一种诚实,而不是空洞的安慰。

我环顾四周。

游勇手忙脚乱地调整风车的位置,嘴里念叨着“角度再偏一点”。李佳月被何华拉着整理裙摆,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何莲虽然嘴上说着“观众”,但手里已经在帮简一单悬挂海报雏形了——动作不情不愿,但确实在动。

那些尴尬、退缩、后悔,在这一刻被一种奇怪的集体感冲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没那么重要。

大概是因为,丢脸这件事,如果有人陪着一起丢,性质就会从“灾难”变成“回忆”。

就算是为了不辜负这群一起胡闹的家伙吧。

游勇终于规划好了大致走位。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用那种运动会广播员式的音量宣布:

“好!最后一天!大家再把道具服装完善一下!明天一早,提前一小时到这里集合,做最后准备!让我们文艺社的‘文学远征’,一鸣惊人!”

大家稀稀拉拉地应着。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疲惫、期待、不安、以及某种“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的释然。

我扛起那架经过我和何华努力加固、终于不再摇晃的风车骨架。

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架风车在我的影子里变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像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生物。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必须相信自己是快乐的……

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既然冒出来了,大概就是真的吧。

至少,此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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