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喧嚣渐息，奖牌各有归属，但文艺社的“使命”还未完结——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个“使命”到底是什么。
午后阳光斜照，把活动室映得一片暖黄。室内还散落着昨日巡游后的零星道具。
游勇站在白板前，上面残留着角色分配的涂鸦痕迹。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集中大家的注意力。
但每个人都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性的收尾。
“各位！听我说！”游勇敲了敲白板，语气难得正经，“运动会还没完全结束。刚接到通知，每个社团要交至少一篇运动会主题稿件，体裁不限——算是延续人文气息，也给这届运动会多留点文字回忆。”
何莲头也不抬：“社长，体力活刚完又派脑力活？能算工伤请假吗？”
游勇没接她的茬：“很简单！大家随便写点——感想、见闻、诗歌、小故事，甚至吐槽都行！篇幅不限，但得有点真情实感。明天放学前交给我，统一递交学生会宣传部。这可关系到期末社团评优！”
“啊…？”活动室里顿时一片哀叹。那声音的整齐程度，大概是我们社团成立以来最团结的一次。
连李佳月也蹙起眉：“还要写稿？感觉像额外布置的小作文。”
游勇双手合十，作恳求状——那姿态让我想起了寺庙门口化缘的僧人：“拜托大家了！就当是为了社团！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试图调动气氛，“回想昨天，难道没点值得写下来的吗？咱们那纸风车的‘高光时刻’……不都是现成的素材？”
被点到的我和何华不约而同低下头。
为什么每次举例都要带上我？
“随便写点就行是吧？”何莲确认道。
“对！说点真心话就成！”游勇赶紧肯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只要你们肯写什么都好”的卑微。
“行吧，为了评优。”何莲撇撇嘴，算是勉强答应，视线又落回游戏屏。
其他人也陆续默许。游勇松了口气，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运动会投稿”几个大字。那字迹很用力，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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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放学前。文艺社活动室。
游勇面前摊着几份稿件。
何莲交得最早——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纸，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毛边，字迹潦草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闭着眼睛写的：
《运动会观察报告》 by何莲
天气：晴，暴晒，差评。
活动：巡游如同动物园巡展，但被误认成“奥利弗”求合影环节（注：不是我）略有趣。
结论：下次可否申请举办室内电竞运动会？文明，安全，且无需投稿。
游勇读罢嘴角抽动，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诡异的菜——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美味。他还是小心地把那张纸收好，与其他稿件叠在一起。
“也算……一种风格。”
一种风格。这个评价大概和“你人挺好”一样，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会用的万能句式。
何华也交了稿。她交的时候躲在姐姐身后，只伸出一只手，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递过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咬到。游勇接过去读了一遍，笑着说了句“写得挺好”。
何华的脸红到了耳根，小声回了一句：“谢……谢社长。”
那声音小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我正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纸发愣。
白纸。一个字都没有。连标题都不知道写什么。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空空荡荡，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李佳月用手肘轻碰我。
“喂……你会写吗？”她转着笔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又捡起来。
“会是会，但……不知道写什么好。”我烦躁地抓头发，感觉头皮都快被自己抓破了。
“嗯……加油呗。”
她说完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计时——每一声都在提醒我：别人在写，你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憋出第一段。
“运动会当天，我先参加了开幕式……”
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觉得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无聊的开头。但我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
这时简一单走过来交稿。
“先看看别人怎么写吧……”我心里想着，叫住了她。
“老简，你写的能借我看下吗？”
“行，给。”
我接过那张纸，愣住。
“……你写的是诗？”
“嗯。”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不打算写诗的话，可能参考价值不大。”
“啊？！你写诗？那我参考个齐毛啊！”
我把稿子还给她，更愁了。
诗。她写的是诗。我们交的是运动会感想，她写的是诗。这就像大家都在跑一百米，忽然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超了过去——不是不行，但让人心态很崩。
我坐在那儿对着纸发呆。
纸张的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无声的嘲讽。那些横线格子整齐地排列着，等着被填满，但我的大脑拒绝提供任何内容。
我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李佳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我问道，没有回头。
“没事，就看看你写得如何……”
她说着俯身凑近。发丝扫过我后颈，有点痒。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来——大概是她的洗发水。不是什么特别的花香，就是很干净的、肥皂一样的气味。
“唔，王陆，你卡壳了啊。”
“都说了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就好啦。”她直起身。
“那我再试试。”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快写吧，反正我已经写完了呦！”
她把稿件交给游勇，回头朝我俏皮一笑。那种笑容带着一种“我先走一步你慢慢来”的从容，让人既羡慕又恨不起来。
我没理会，埋头苦写。
写什么呢？写开幕式？写巡游？写那个被汗水浸透的T恤？写那身可笑的纸板盔甲？写站在阳光下时那种既想躲开又不想离开的矛盾心情？
……算了，就写“还不错”吧。反正我的人生总结起来大概也就是这三个字。
许久，我也终于交了稿。
《关于运动会的一些感受》 by王陆
运动会当天，我先参加了开幕式，整体很正式，裁判和学生会也尽责地维护了比赛秩序。我们社团的“远征”活动，我认为办得还算成功，没白费这几天的准备。坐在看台上，能感受到运动员们的拼搏热情，很有青春的活力，也体会到同学们团结呐喊的力量。总之，是非常不错的体验。
游勇读着我这篇“作文”，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的微妙表情。最后他笑了笑，说：“还行，起码比何莲的像样。下次写长点就更好了。”
“好……下次尽量。”
下次。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呼——”游勇伸展了一下胳膊，将所有稿件理齐，在桌上磕了磕，让边缘对齐，“加上王陆这篇，收齐了！我晚点送去学生会。今天没事了，大家回去吧！”
众人闻言，陆续离开文艺社。运动会下午就结束，今日再无其他安排。
我也随人群走出社团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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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闭幕式开始。
流程与开幕式大同小异——校长讲话、裁判退场、学生代表发言。唯一的区别是最后多了个颁奖环节。
各类运动项目的获奖者依次上台。游勇也在其中——他参加的长跑拿了名次，虽然不是第一，但站在领奖台上的他笑得比拿了第一还灿烂。
他上前领奖时，我注意到何华望着他，嘴角抿起一丝浅笑。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随后颁发最佳社团活动奖。
主持人拆开信封，念出名字——
“歌剧社。”
不是我们。
活动室里曾短暂出现过的、那种“也许我们能拿奖”的幻想，在那一刻像肥皂泡一样破了。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但也合理。我们只准备了几日，别人却付出远超我们的心血。他们的服装是定做的，排练了整整一个月，舞台效果堪称专业。而我们——纸板盔甲、旧窗帘裙子、用铁丝和糖纸糊的小金鱼。
实至名归。
尽管听到名字不是我们时，心里还是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一下的感觉。
校长宣布桃竺高中运动会正式闭幕。
因为今天还算运动会，所以今晚没有晚自习——这句话大概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
回头望了眼校门，恰巧看见李佳月。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瞬。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具体的含义。不是“我们赢了”，也不是“好可惜”。大概只是“啊，结束了”的那种、带着一点释然的、很轻的笑。
夕阳把校门口染成橘红色。
人群像河流一样往外涌，我和她之间隔着很多人，但那一眼还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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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翻出游勇发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我那身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李佳月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秋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明天不用早起”的、懒洋洋的凉意。
运动会就这么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