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那声音就像某种解除束缚的信号,庆海生和几个男生立刻勾肩搭背地冲出教室,看方向大概是小卖部。我犹豫了零点几秒——主要是为了说服自己“这不是偷听,这是战术侦察”——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在自动贩卖机前吵吵嚷嚷地选饮料,那种热闹的氛围简直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毫无意义的祭典。我假装也在挑选商品,像一棵没有感情的观赏植物一样杵在他们旁边。
“海生,刚才说的那个副本,晚上带我一个呗?”一个男生拍着庆海生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对虚拟荣誉的渴望。
“行啊!不过你得听指挥,别像上次那样乱拉怪,害我们团灭。”庆海生笑着捶了对方一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猩猩之间的社交行为,大概雄性动物不管什么物种都差不多。
“知道啦知道啦!对了,你昨天借的书好看吗?”
“挺热血的!我以前没看过,被你们说得心痒痒就去文艺社借了。没想到文艺社还真有点好东西。”庆海生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让我心脏猛地一跳的笑容,“而且……嘿嘿,借我书的那个女生,还挺有意思的。”
来了。
“哦?哪个女生?好看吗?”旁边的男生立刻进入了八卦模式,就像是发现了隐藏宝藏。
“就那个……个子不高,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那个。”庆海生努力比划着,动作滑稽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抽象的哑剧表演,“我去借书的时候她正打游戏呢,贼投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也在玩‘魂渊’,而且操作好像还挺好!我吓了一跳,差点撞到她。”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就很凶地瞪我啊!”庆海生模仿着何莲当时的表情,嘴巴一瘪,眉头一皱,逗得其他人大笑起来,“不过脸红红的,感觉……嗯,有点可爱?”
“哇哦……海生,你不对劲!”
“滚蛋!我就是觉得,会玩这种游戏的女生挺少见的。”庆海生嘴上否认着,但耳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微微发红,“而且她骂人的时候,气势挺足的……”
……气势足。这是什么独特的萌点?该说他品味清奇呢,还是说何莲那种凶巴巴的样子确实有市场?算了,人类的口味本来就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沼泽。
是M吗?
我默默买了一瓶冰红茶——顺便一提,冰红茶是这个世界上少数不会背叛我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一种只有神经衰弱的人才会在意的噪音。从庆海生的供词来看,他至少对何莲留下了印象,而且不是那种“啊,有个奇怪的人”的负面印象。“可爱”、“气势足”、“游戏玩得开心”——这些合成出了“有戏”。
但关键在于。
这份兴趣,是源于何莲这个人本身,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会玩硬核游戏的稀有女性生物”?这就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会算数的海豚,你觉得它可爱,是因为它聪明,还是因为它是一只会算数的海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只海豚其实脾气暴躁、不爱洗澡、除了算数之外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你还会觉得它可爱吗?
……我这个比喻好像把何莲比作海豚了。幸好她没听到。
“喂,老王。”李佳月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的思绪泡泡,“发什么呆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我看了她一眼,脑子里瞬间闪过“要不要把何莲的事说出去”这个伦理难题。但说到底,这算是何莲的隐私,而且以我对女性生物的有限了解,擅自曝光她们的恋爱动向大概等同于自杀行为。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选择用一句听起来很哲学、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搪塞过去,“就是在想……喜欢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理由?”
李佳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就像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的前兆。
“怎么?我们的现实主义战士王陆同学,也开始思考这种唯心主义哲学问题了?”
“就随便想想。”我迅速避开她的目光,假装对窗外那棵快要秃了的树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我觉得吧…”视线投向窗外,(以下为我的爱情观)“喜欢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可能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感觉。理由可以很多,也可以没有理由。重要的是,喜欢上之后,愿不愿意去了解对方的全部,包括那些不那么好的地方。”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得像一潭能把人底裤都照出来的水。
“就像……你明明觉得自己是个无聊又孤僻的人,但我还是觉得你挺可靠的,不是吗?”
……我应该算特殊的吗?不,大概只是她的眼光比较奇怪。
“那……那是因为你眼光有问题。”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是啊,我眼光可能真的有点问题。”李佳月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大概觉得再逗下去我就要变成蒸汽火车头了。
下午放学后,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脚步鬼使神差地又拐向了文艺社。推开门,果然看到何莲蜷在沙发上,游戏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总是写满了别烦我的脸上。但这一次,她似乎没有在操作,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屏幕上大概是游戏主菜单,或者角色死亡画面——总之,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兄弟,你有喜欢的人了吧。”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何莲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坐直,眼神锐利得能在我身上戳出两个洞。
“你……你去找他了?”她的声音里混杂着紧张和期待,比例大概是七比三。
“碰巧听到他们聊天。”我如实回答,省略了“我特意跟过去偷听”这个不太光彩的部分,“他说书挺好看的。还说你……玩游戏很好,有点可爱。”
何莲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那种红不是害羞的淡粉色,而是像被人拿一桶红色油漆从头浇到脚般的灾难级赤红。连脖子都没能幸免。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抱枕,以投掷棒球的标准姿势砸向我。
“要你多嘴!谁……谁要他觉得可爱啊!”
……然而,她嘴角那压抑不住的上扬弧度,就像地震前的地面裂缝一样,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女人这种生物,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不过,”我接过抱枕——这玩意儿的填充物大概是棉花和她的羞耻心混合体——决定给她泼一盆冷水,“他只是觉得‘会玩这种游戏的女生很少见’。如果他发现你其实脾气差、不爱干净、除了游戏对别的都没兴趣,还会觉得你可爱吗?或者说,还会喜欢上你?”
何莲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是一种“你为什么要说出残酷的真相”的、介于愤怒和绝望之间的表情。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像接触不良的灯泡,然后迅速武装上了一副凶巴巴的面具。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指望他喜欢我!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典型的死鸭子嘴硬。而且那只鸭子还在嘴硬的同时偷偷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庆海生没有突然出现。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这种时候,与其继续在语言上纠缠,不如直接抛出结论。毕竟我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长痛不如短痛,反正最后都是要痛的。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打游戏和偷看。至少……让他看到真实的你,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然,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他,他看到的也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你。”
说完,我没再看她的反应,径直走向书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带着惊愕、羞恼,以及……如果我的直觉没有背叛我的话,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游戏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倒计时。
“兄弟……”何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下了很大决心”的沉重感,“你……能帮我一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我怕一回头看到她那副表情会忍不住笑出来。
“哎……兄弟都这么说了,那必须帮。”
至此,狗头军师王陆正式上线。
(经典:一个连女生手都没牵过的单身狗,要给另一个感情经历同样空白的家伙提供恋爱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