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课。
我像往常一样看着轻小说。说是“看”,其实眼睛盯着同一页已经快十分钟了,脑子里在想晚饭吃什么。游勇嘴里叼着棒棒糖,也在看东西——大概是王星学姐塞给他的什么表格。何华忙着打游戏三周目,手指按得飞快。何莲这次没有玩游戏,躺在沙发上睡觉,呼吸均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口水。
简一单在听歌,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表情放空。
一切都是这么祥和。
祥和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
“砰——”
门被推开的方式不太对。
就像是敲门没人应,所以只好自己进来,但进来的时候又不想显得太粗鲁。
总之,不对劲。
我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是学生会会长张秋月。她把头发扎成了干练的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表情是微笑,但微笑里带着一丝“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的威严。
她身后半步跟着张书秋。那个戴着细框眼镜、总是温和笑着的副会长,此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抱在胸前,姿势像是在保护那些文件,又像是在保护自己。
然后我发现会长身后还有个女生。
一个女生,整个人缩在张秋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个子很小,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紧紧攥着张秋月的衣角。眼睛很大,但眼神是躲闪的,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那种“我想看但不敢被人发现我在看”的观察。
“会长……我也要去吗?”
“小春啊,人总是要成长的。身为学生会的一员,这些总要经历的。”
“好吧……”
张秋月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女生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始终保持着躲在身后的姿势。像影子,或者像尾巴。
张秋月站定。
“游勇。”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
游勇放下手里的东西,棒棒糖从嘴角滑到另一侧:“会长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背挺直了一些。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秋月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从张书秋手里接过那叠文件,放在游勇面前的桌上。
“文艺社的闭社通知。”
空气凝固了。
何莲的鼾声停了一秒——对,只有一秒——然后又继续响了起来。她大概根本没醒,只是本能地翻了个身。
但何华抬起了头。简一单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我也合上了手里的轻小说,书页夹着手指,忘了抽出来。
“什么?”游勇的声音有点变调。
“因为没有指导老师。”张秋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通知,“学校的规定,社团必须有一名在职教师担任指导老师,每学期期末审核一次。上个学期文艺社的指导老师是临时从语文组借调的李老师,这学期他调走了,你们一直没有提交新的指导老师名单。”
她顿了顿,看着游勇的表情,声音稍微软了一点——只是稍微。
“我不是来为难你们的。审核结果上周就出来了,我拖了几天,想等你们自己找到指导老师再通知。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是你们没有找到。
这种话不用说出来,大家都懂。
游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通知,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垂下来,显得有点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这种时候笑出来,大概会被社长记恨一辈子。
“还有多久?”
“一周。”张书秋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没什么余地,“一周之内,如果文艺社还不能确定指导老师,社团就会被注销。活动室收回,社团经费冻结,你们这学期的所有活动记录也会被清零。”
何莲终于醒了。
应该是被吵醒的——或者说,是被“经费冻结”这四个字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我看向游勇。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话的感觉。就像是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被人掐住脖子,嘴里还有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社长……”何华小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游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对张秋月说,声音比平时低沉,“通知我收到了。一周之内,我会找到指导老师。”
张秋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要走。
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游勇,如果实在找不到……也不要太勉强。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提前宣判——就像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之前的那句“你要有心理准备”。
游勇没有回答。
张秋月走出活动室。张书秋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在告别。
果然是个温柔的人——我说的是张书秋。张秋月那种不叫温柔,叫“有礼貌的残忍”。
但那个躲在张秋月身后的女生,在转身的瞬间,从张秋月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飞快地往活动室里扫了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书架、掠过窗台上的多肉、掠过墙上贴的手绘海报,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堆游戏机上,停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就跟着张秋月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活动室的门关上。
留下我们五个人和一份闭社通知。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比如午后的阳光、翻书的声音、游戏机的按键声——而是一种“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都不想先说”的安静。
“那个,”何莲终于清醒了一点,盯着游勇手里的文件,“所以……我们社团要没了?”
“不会。”游勇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条件反射,“我说了,会找到指导老师。”
“可是,”何华小声说,“我们找过了啊……上个学期结束的时候,社长你就去找过了。没有老师愿意来……”
我这才想起来。
上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游勇确实跑了好几次教师办公室。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是在忙什么社团评比的事——比如申请经费啊,申报优秀社团啊之类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指导老师要走了。
但他一个人扛下来了。
没有告诉我们。没有在社团里提过一次。直到闭社通知摆在面前。
这种人,一般叫做“逞强”。说得再好听一点,叫“不想让大家担心”。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家最后还是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再去找。”游勇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口袋,“语文组的王老师、历史组的陈老师、美术组的刘老师……我再求他们一次。实在不行,体育组的老师也行,反正挂个名……”
“社长。”简一单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游勇停下来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有点残忍:“没有老师愿意来,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诚恳,而是因为社团太多了。”
游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简一单说的是事实。
在桃竺高中,根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有六十三个社团。超过三分之二没有固定活动室。所以文艺社能有这间活动室,纯粹是因为——怎么说呢,靠游勇和王星学姐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学生会给的“优待”。
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公平。但所谓的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这种事情抱怨也没用。
“那怎么办?”何华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就这样解散吗?”
“当然不。”游勇的语气硬起来,“我不会让文艺社解散的。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荡。很有力,但有力得有点空洞。就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好久才听到回声——但那个回声其实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有点裂缝的地板。
这条裂缝上个学期就有了。当时游勇说要去报修,后来忘了。现在想想,大概连报修单都还没填。
“那你说怎么办嘛!”何莲也有点火了,一拍桌子,“光说不会有什么用!”
“我……”
“社长,”何华拉住姐姐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我们真的去找体育老师?挂个名就行……”
“不行。”游勇摇头,“挂名的老师,学生会那边审核通不过。必须是真正愿意指导社团活动的老师,要有指导计划,要签字确认。这是新规定。”
“那不就是死局了吗!”何莲又一拍桌子。
沉默再次笼罩了活动室。
我看着窗外。阳光还是很暖,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和半个小时前没什么两样。但活动室里的空气好像变沉了,压在肩膀上,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们班新调来一个老师。”
所有人看向我。
“我去问问。”
安静了大概两秒。
“谁?”游勇问。
“戴梓陌,新来的班主任。”我说,“二十六岁,未婚,怕麻烦——但我觉得她只是嘴上说说。”
“……你确定?”
应该不是说未婚……
“不确定。”我老实回答,“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经过大概十秒钟的沉默——和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默不同,这次的沉默里带着一点点“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味道——游勇点了点头。
“行。你去试试。”
何莲补了一句:“要是成了,你就是我们文艺社的救世主。”
“别。”我站起来,“这种称号还是留给别人吧。压力太大了。”
但说实话。
被叫做“救世主”什么的,虽然嘴上拒绝,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
算了,不想了。
先去问问戴老师再说。万一她拒绝了呢?那这个“救世主”就当不成了。
……不对,应该祈祷她不要拒绝才对。
我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游勇的声音:“王陆。”
我回头。
“拜托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和平时那个叼着棒棒糖、嘻嘻哈哈的社长判若两人。
我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这种时候说“包在我身上”太假了。说“我尽力”又太丧气。所以摆摆手就好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
我往教室办公室走去,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戴老师说过她怕麻烦。
但她也说过“当班主任还得写报告,真烦”——然后她还是当了班主任。
所以“怕麻烦”和“会去做”之间,大概没那么矛盾。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