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时间。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种深呼吸其实没什么用——该紧张还是会紧张,该被拒绝还是会被拒绝。但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没用,还是想做一些什么来安慰自己。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戴老师正趴在桌上改作业,面前摊着一摞试卷,手边还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动作连贯得像是在说“别打扰我”。
“什么事?”
“戴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这个习惯得改,但每次紧张就控制不住,“就是我们文艺社……缺一个指导老师,您能不能……”
“不能。”
她连头都没抬。
“我还没说完……”
“反正我不会去的,你还是去找你们班主任吧。”
“呃……老师,有没有可能,我就是您的学生……”
“……”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咳咳……啊,这……”戴老师心虚地低下头。原来这种人也会不好意思啊。“呃,反正我是不会趟这浑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打扰了。”
“等等。”
我转身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你们社长叫什么?”
“游勇。”
戴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
“把门带上。”
“哦。”
——所以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了社长名字,又不答应,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算了。老师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只会把自己累死。
——
到了下午。
游勇和我几乎把全校老师的办公室都跑了一遍。
语文组的王老师——“我已经带了两个社团了,实在带不动。”
历史组的陈老师——“我对文艺社团没什么兴趣。”
美术组的刘老师——“你们是文艺社,跟美术也不搭边啊。”
体育组的赵老师——“我连自己社团的队员都管不过来。”
毫无意外,全被拒绝。
我坐在文艺社的活动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云很多,夕阳把云层染成了灰紫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打翻了一瓶墨水。
何华缩在角落玩游戏机。简一单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翻着书——但我注意到她已经很久没翻页了。何莲难得什么也没干,就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平时不是打游戏就是在睡觉,盯着天花板发呆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按理说她是不会做的。
“哎呀,怎么这么安静啊?”
是李佳月来了。
“这……”游勇挠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何华跟李佳月解释了情况。
“啊!不要啊,我现在可找不到比这更好玩的地方了。”
……原来在你眼里,我们这儿是游乐场吗?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说错。有游戏机,有漫画,有沙发,还能躺着睡觉——这配置确实比一般教室强多了。
“真的,所有老师都问了吗?”
“都问了。要么就是已经担任了其他社团,要么就是不想。”游勇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说,医务室的老师算老师吗?”简一单合上书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应该算吧……”李佳月摸了摸下巴。
“那还说什么呢,走吧。”游勇刚想冲出去,就被简一单拦住了。
“一次性去那么多人不太好。我和王陆去就行。”
“行吧。”游勇只好坐了下来,表情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
——
医务室外。
我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简一单。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
她点点头。手攥着衣角,指节有点发白。
“你紧张?”
“……有一点。”她小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因为社长看起来很伤心。”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昨天他去找王老师的时候,”简一单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在走廊上看到了。王老师拒绝他之后,他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又去找下一个老师了。”
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像是水面上结了冰,但冰下面还有鱼在游。
“所以我想,如果能帮上忙的话……”
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那就一起进去吧。”
“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花香飘过来。医务室还是老样子——窗帘是浅绿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墙角有个小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沈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一盆多肉的枯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温柔几分——当然,这种“温柔”大概率是假象。
“又是你们?”她看到我和简一单,放下剪刀,笑了笑,“那个小姑娘,今天又没吃早饭?”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她今天吃了。我……我们是来办别的事的。”
“别的事?”沈拾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和简一单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事?是想在医务室干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看了简一单一眼。她低着头,手指攥得更紧了。
……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吧。
“沈老师,”我往前站了一步,“我们文艺社缺一个指导老师,您能不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沈拾就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拒绝,而是带着点无奈的、意料之中的笑——就像是早就猜到你要说什么,然后说“我就知道”。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对不起啊,我可不算什么正经老师,当不了你们的指导老师。”她无奈地耸耸肩。
“啊……谢谢老师,我们先走了。”
我和简一单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医务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医务室内。
“喂,小梓啊,帮我个忙呗。”
——当然,这句话我和简一单都没听到。
——
“现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啊。”
我靠在围栏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简一单低着头,依旧一言不发。她大概还在想刚才被拒绝的事。
“我们先回社团吧。”
她点点头。
——
“怎么样?”
推开活动室的门,大家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待——那种“你快说好消息”的期待,让人有点不忍心打破。
“不行……”我瘫在沙发上。
然后立刻弹了起来。
“我去,什么东西硌我屁股?”
我把屁股底下的东西抽出来——是何华的游戏机。
“啊!”何华一把上前夺走,动作快得像闪电。然后抱着游戏机,无声地哭泣。
“下次放好点吧……”
“社长,怎么办?”何莲看着游勇。
游勇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大家,是我太没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简一单的不一样——简一单的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游勇的平静底下是空的。像是已经被掏空了,反而没什么好藏的了。
“没事的,大不了以后找个地方继续搞社团活动算了。”何莲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话说得轻巧。但大家都知道,“找个地方”哪有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文艺社的大门被人推开。
“哎呀,我们的社长大人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人是王星——同时也是游勇的女朋友,同时也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同时也是……总之,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中心的人。
“我们社团要没了。”
“嘿呀,看这是什么?”
王星从身后抽出一张纸,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算了,我大发慈悲念给你听吧——”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读圣旨的语气念道,“文艺社社长游勇,指导老师戴、梓、陌。”
“啊?!”
全社震惊。
我也震惊了。
戴梓陌?那个说“反正我不会趟这浑水”的戴梓陌?那个问了社长名字就让我滚蛋的戴梓陌?
“这是怎么回事?”游勇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个戴老师突然主动要当你们的指导老师。”王星把表格往桌上一拍,“你们就偷着乐去吧。我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何莲第一个叫出来。然后是李佳月。然后是何华也跟着小声欢呼。简一单虽然没有出声,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游勇坐在那里,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介于两者之间,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但莫名很温暖的东西。
“太好了……”他小声说。
就这样,文艺社摆脱了闭社危机。
而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的疑问比刚才还多。
戴老师为什么改主意了?
她认识王星?还是认识沈拾?
——等等。
……算了。
反正危机解除了。至于背后的原因,大概不是什么需要深究的事。
我靠在沙发上,这次特意检查了一下屁股底下有没有游戏机。
没有。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