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正对着数学卷子发呆。说是“做题”,其实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我和题目谁先投降”的对峙——目前比分是0比0,双方都在消极防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肖小春:王陆同学,今天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备注名还是她刚加我好友时的样子,规规矩矩的三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这种正式感,大概和她叫我“王陆同学”是一个道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停留在“同学”这个层面。
顺便说一句,我是被推给她的。不是那种命运的邂逅,而是王星学姐把这个任务甩给了我。
「陆:有空,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等回复。小木从窗台上跳下来,精准地落在我腿上——这只猫的导航系统大概比我的手机还灵敏。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那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
手机又震了。
「肖小春:那个……上次的事,想跟你道个歉。方便出来一趟吗?」
「肖小春: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店,你知道吧?就车站对面那个。」
「陆:知道。」
「肖小春:那三点见?」
「陆:行。」
我放下手机,把趴在腿上的小木轻轻挪开。它不满地“喵”了一声——那声“喵”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跳回窗台上,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在表达最后的抗议。
“别闹。”我摸了摸它的头,起身去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王芸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又出去?”
“嗯。”
“和谁?”
“同学。”
“男的女的?”
她眯起眼睛,抱着抱枕往沙发里缩了缩,语气意味深长地又问了一遍:“男的女的?”
“……女的。”
“哦~”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嘴角翘起来,那弧度大概可以塞进一个感叹号,“太好了哥,以后我一定会有嫂子的!”
“闭嘴吧。”
“我当然知道。”她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冲我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种“你走吧我不拦你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从容,“走吧走吧,别迟到。”
我懒得接话。和妹妹争论这种事情,就像和猫争论为什么不能抓沙发——没有意义,也不会赢。
换了鞋推门出去。小木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玄关看着我,叫了一声。
那声“喵”的语调,和刚才的“不满”不同,更像是“路上小心”之类的意思。(以上为王陆的内心独白)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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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差五分,我到了咖啡店门口。
这家店开在学校旁边,招牌是手写的木牌,字体圆润得像是在卖萌。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大概刚浇过水。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空着的桌椅。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那种清脆的声音总让我觉得像是某种仪式——每响一次,就有一个新的社交尴尬即将发生。
肖小春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看起来像是特意打理过。说实话,和平时穿校服的样子差别还挺大的——不是说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而是“气质”这种东西,真的会因为衣服而改变。
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的奶泡塌下去,拉花模糊成一团。从奶泡的塌陷程度来看,她应该来了有一阵了。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她摇摇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那是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我注意到过好几次了——没看我,“就……刚到。”
刚到。刚到的人不会喝掉半杯拿铁。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常识,但我没有拆穿。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杯冰美式。等她走远之后,肖小春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飞快”的速度,大概和做贼差不多。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小到我要稍微前倾才能听清,“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往气球里打气——打够了,才能说出下面的话。
“上次在书店的事,还有在活动室说你变态的事……对不起。”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我耳边放大了。
“哦。”我靠在椅背上,“没事。”
“真的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不是在客套我是认真的”的坚定,“我不应该没搞清楚就乱说。何华同学已经跟我解释过了,那本小说确实是她的。还有书店那次……你其实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反应过度了。”
她说完,双手放在膝盖上,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在咖啡店的卡座里做起来有点别扭——桌子挡着,她的额头差点磕到桌沿——但她做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你不用这样。”我被她搞得有点不自在,“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我说你是变态。”她的脸又红了,那种红像是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这个……很过分吧。”
“确实有点过分。”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大概在她的预期里,我应该会说“没事没事”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但我没有。因为我确实觉得“变态”这个词有点过分。
不过,“变态”这两个字能别说了吗?每听到一次,我的心脏就抽搐一下。
“但是,”我补了一句,“你后来不是道歉了吗。而且你还帮我讲了那么多题。”
“那是因为王星学姐让我来的……”
“你也可以不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服务员把冰美式端过来,杯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我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蔓延到整个口腔。那种苦不是“难喝”的苦,而是“习惯了就觉得还行”的苦——大概和人生是一个道理。
“行了,”我说,“这事翻篇了。以后别提了。”
肖小春看着我,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你点的冰美式不苦吗?”
“苦。”
“那你为什么还喝?”
“习惯了。”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但最后没追问——大概是觉得“习惯”这个词本身就足够解释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她问我期中考了多少名,我说七十二。她说她数学要是能及格就好了。我说慢慢来,反正还有时间。
“其实我数学一直不好。”她把杯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杯中的液体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小学的时候就不好。我妈给我请过家教,上了两个月,老师说教不了,让我妈把钱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问题太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问为什么这个公式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定理要那样,老师答不上来,就说我钻牛角尖。”
我喝了一口冰美式:“那些问题后来搞明白了吗?”
“没有。”她摇头,“大部分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那你还问。”
“不问的话,更不明白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我在努力学习”的认真,而是“我不想糊弄过去”的认真。
我忽然想起来,她上次在活动室里问我“为什么除以负数要变号”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那你以后有问题可以来问。”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的嘴大概比我的大脑快了一步——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通常带来的都是后悔。
但这次,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肖小春愣了一下:“真的?”
“嗯。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
“那……谢谢你。”
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哟,小春你怎么在这?”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我转头——王星站在我们桌边,一只手搭在肖小春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表情是那种“我在看好戏”的微妙。
文艺社社长的女朋友。学生会的干将。以及,目前我们学校最热衷于八卦的人之一。
“哎呀,难道就认识一下午就交上男朋友了吗?没想到啊……”王星怪笑着搂住了肖小春,那动作亲昵得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
“没……只是,道歉而已。”肖小春的声音闷闷的,被王星的胳膊压着,听起来像是在求饶。
“那行……”王星松开一点,仔细打量肖小春的衣服,“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和我出去约会都不穿这么好看,唉,变心了。”
“不是……”
“我要惩罚惩罚你。”
王星的手开始在肖小春身上游走——挠痒痒的那种。两个高中女生缠在一起笑着,笑声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刺耳。
我识相地移开了视线。
毕竟老话说得好:“夹在百合之中的男人是可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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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了一些,三三两两地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肖小春走在前面半步,抱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我跟上,又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你家在哪个方向?”
“往左走,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哦。”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一窝小猫。橘色的、黑白花的、灰条纹的,挤在一起睡觉,偶尔有一只翻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
“好可爱……”她趴在玻璃上,声音软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喜欢猫?”
“嗯。”她点头,视线还黏在那些毛球身上,“但是家里不让养。我妈说猫毛过敏。”
她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种“再看最后一眼”的留恋,大概和我妈逛商场时的表情差不多。
“我家也养了猫。”
“真的?你家那只猫叫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大概和刚才看到小猫时差不多。
“小木。”
“小木……”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好可爱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我姐取的。”
“你还有姐姐?”
“嗯,今年高考。我还有妹妹。”
不好,一不小心把家庭信息全暴露了。
“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也就那样吧。”我想了想,“有时候挺烦的,但大部分时候……还行。”
她没接话,低着头继续走。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我走过很多次,是从咖啡店到公交站的近路。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地面铺着青砖,走起来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我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走前面。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脚下的青砖有一块松了。我一脚踩上去,砖面一滑——那种滑不是“踩在冰上”的滑,而是“你以为它很稳但它其实在晃”的、带着背叛感的滑。
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本能地伸手去撑墙。
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另一只手——撑在了肖小春肩膀旁边的墙上。
我的脸离她的脸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远。
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凝固。我能看到她睫毛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一个表情慌张的、大概看起来很可疑的男高中生。能看到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最后蔓延到整张脸。
那速度大概可以申请吉尼斯纪录。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的树叶,“你、你在干什么……”
“我脚滑了。”
“你、你明明就是……”
“真的是脚滑了。”
我试图解释,但这个姿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一个男生把女生“壁咚”在墙上,然后说“我脚滑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委屈”加“害怕”加“我果然没看错你”的混合体。
“果然是个变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萝莉控!色色不行!死刑!!”
“等等……”
我终于反应过来,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远,大概有两米,确保安全距离。
“你听我说,真的是脚滑了。那块砖松了,不信你看。”
我低头指给她看。那块青砖确实翘起来一个角,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凹陷——那凹陷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已经存在了很久。只是我一直没注意到,它一直在那里,等着坑某个人。
肖小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块砖。
那三眼之间的时间差,大概足够她完成一次“是否相信这个人”的内心投票。
“……真的?”她的声音还是很紧,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真的。”我把脚踩上去,砖面又晃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你看。”
她盯着那块砖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的弧度,介于“我还在生气”和“好像真的不是他的错”之间。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砖的边缘。
砖面确实松动了。被她一戳,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在承认自己的罪行。
“……对不起。”她站起来,声音很小,脸还是很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又误会你了。”
“没事。”我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你要是再喊一次变态,我真的要报警了。”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很小的一声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冒了个头就碎了。
那声笑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像是害怕什么——大概是害怕我再做出什么“脚滑”的举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对她的成见,大概还是没有消失。
不过,至少从“变态”降级到了“可疑”。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我踢了一脚那块松动的青砖。
它又“咔”了一声。
就像是在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