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站在学生会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副社长登记表。
这张纸是游勇昨天塞给我的,上面已经填好了文艺社的基本信息,就差学生会这边一个签名、一个红章,就能从“一纸空文”变成“正式文件”了。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纸张边缘被我捏得有点发皱——不是紧张,大概是手心出汗的生理反应。就像你站在悬崖边,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后仰,跟勇气无关,纯粹是本能。
说起来,我发现一个规律:我来学生会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来“交”东西的。交表、交材料、交社团活动记录。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因为“领”什么而来的。这大概就是所谓“工具人”的宿命。
“王陆?你站这干嘛呢?”
我转头。张书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看起来就让人头疼的文件,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大概是因为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务量已经让他对一切突发事件都产生了免疫。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一些。随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哪里逃出来的。
“来交表。”我把登记表递过去,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麻木,“文艺社人员变更,需要学生会确认。”
张书秋接过表,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副社长”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眉毛微微扬起。
“副社长?”
“嗯。”
“恭喜。”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游勇那家伙眼光不错。进来吧,我给你办。”
他推开门,我跟在后面走进去。
学生会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乱。不,应该说比“想象中”还要乱。因为我之前来过,已经见过它的乱象,但每次来都能刷新我的认知。桌上摊着几份没整理完的文件,边缘翘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活动海报,层层叠叠,最早的几张已经泛黄起皱,像是什么古代遗迹。
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字迹从黑色到红色到蓝色,大概每换一个人就换一种颜色。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发蔫,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浇水了。
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该浇水了。
不,这不是我的事。我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没有资格去关心植物的死活。
张书秋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手里那沓文件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大概被翻过无数次了——翻到文艺社那一页,又拿起红笔。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朋友。
我坐下来。椅子的高度刚好,不会让人太放松,也不会让人太紧张。这种细节大概也是学生会办公室的设计之一。让人既不会待太久,也不会太想走。
“学生会好像很忙啊。”我随口说了一句,视线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累,更别说处理它们了。
张书秋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会长交代的事情比较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而且小春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得看着她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肖小春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着头看得入神。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她的表情很……奇妙。
她盯着书页,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抿着,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发烧的前兆。不,更像是某种情绪过载的生理反应。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她在看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张书秋转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不知道。这几天一直抱着那本书看,问她也不说。”
那种脸红、那种紧张、那种想要藏起来的姿态——太明显了。
就像你看到一个人从书店的某个区域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做了亏心事”的表情,你就大概能猜到他在那个区域看到了什么。
他转回去继续填表,红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人在用笔尖敲打着时间的节奏。
我在旁边等着,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肖小春那边飘了一下。
她正好翻页。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
不是渐变,是突变。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红色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朵尖,连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都染上了一层粉色。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一拍,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停止了起伏。
过了大概两秒,也可能是三秒,在这种时刻时间会变得很奇怪。她猛地合上书,把书塞进抽屉里,“砰”一声关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声“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
张书秋抬起头,看了看她的方向,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这是事实。我甚至没有靠近她,连声音都没发出。
他皱了皱眉,但没追问,继续低头填表。大概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他已经学会了不要深究的生存智慧。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看见。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当你目睹了不该目睹的东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假装自己的眼睛是摄像头,只记录,不分析。
“好了。”张书秋放下红笔,把登记表推到我面前,“你看看信息对不对。”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社团名称、社长姓名、指导老师、活动室编号……每一项都核对过了,没问题。最后一行是副社长姓名,张书秋用他那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的字迹写着“王陆”两个字。
“没问题。”
“那签个字。”
我拿起笔,在确认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不是紧张,大概是握笔的姿势不对,或者是因为空调开得太低了。字迹还算工整,至少能看出是我的名字。
张书秋把登记表和登记册一起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那种姿态让我想起了面试官或者心理医生。
“王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觉得文艺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有点太突然。
“别紧张,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问问而已。”张书秋大概是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补了一句。
朋友。
这个身份在学生会副会长和普通学生之间,大概是一种奢侈品。
“挺好的。”我说。这是真话,但也是最敷衍的真话。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这样说话,我也不清楚啊。”
“那我不说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热气,吹动了桌上那些没整理完的文件。纸张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做某种呼吸练习。
“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他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文艺社虽然人少,也没什么大动静,但你们是真的在玩。我们学生会……整天就是开会、写报告、协调矛盾、背锅。”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我。
“上次闭社的事,是会长和王星一起拖了好几天才通知你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文艺社是我们学校为数不多有趣的社团。所以她们想保下来。”
为数不多有趣的社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仔细一想,又让人觉得有点悲哀。
我没说话。
张书秋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告诉我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下去了,大概是因为没有精力再倒一杯。
“所以好好干,别让社团没了。有什么事需要学生会帮忙的,来找我。”
“谢谢。”
“不客气。”他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对了,你们那个指导老师,她平时真的会指导你们吗?”
我想了想。
指导——这个词用在戴老师身上,大概需要重新定义。
“她指导我们别给她添麻烦。”
张书秋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理解再到算了不问了的完整过程。
“……行吧。”
我站起来准备走。路过肖小春座位的时候,她还趴在桌上,胳膊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
我犹豫了一下。
“小春。”
她没动。
“肖小春?”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到足够穿过她的胳膊防线。
她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情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那种红。表情慌张,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根本没听的问题。
“干、干嘛?”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高到有些刺耳。
“你没事吧?”
“没事!”她带着些许抗拒,“我能有什么事!你、你办完事就赶紧走!”
我看了一眼她藏书的抽屉,那个抽屉的把手还微微晃动着。
“那你好好休息。”
“不用你管!而且别叫我小春!”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张书秋的声音。
“小春,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书?”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我热!”
“空调开着呢。”
“……我火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