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

作者:狐子路 更新时间:2026/6/19 4:00:02 字数:10873

早晨八点零七分,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那些蝉已经叫了有一阵了。

不对。准确地说,它们根本没停过。从七月初开始,这些家伙就像约好了一样,每天早上准时开工,声音黏糊糊地糊在窗户上,穿过窗帘,钻进耳膜,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区别在于闹钟你可以按掉,蝉不行。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

小木蜷在床尾,对我的清醒表示强烈不满。它把脸埋进尾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那声音介于抱怨和威胁之间。

我没吵它。我连自己都还没吵醒。

昨晚睡得不算晚,但睡眠质量堪忧。梦到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中途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然后又醒了。如此反复,像在浅水区扑腾,始终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按理说这种环境最适合一觉到天亮,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假期已经过了四分之一。

这件事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的什么东西,压下去又弹起来。

我站起来,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脚趾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昨天随手扔在地上的T恤。我弯腰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里,动作一气呵成,连自己都觉得过于熟练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不是说它好或者不好,就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接受一些本不该接受的事情,也会让你忽略一些本不该忽略的事情。

比如,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房门之前先确认走廊里有没有人。不是因为上次被赵雯扇的那巴掌——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个——更多的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谁会出现在哪里。王琳可能在任何角落画画,王芸可能在任何时间蹦出来喊“哥”,赵雯可能穿着吊带在厨房煮咖啡,而我妈可能在任何你觉得她不在的时候突然出现,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着你。

太可怕了。

我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亮得多,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暖的、带着一点金色的白。空气里有咖啡的气味,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那种,带着一点焦香和苦味。还有烤面包的味道。

我妈在家的时候会做早饭。她不在的时候,早饭就变成了一种各凭本事的事情。王琳会煮白粥,王芸会烤面包,赵雯会煮咖啡,而我——我会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可以直接吃的,如果没有,就等到中午。

今天冰箱里有什么?

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客厅走,脚步不快不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经过王芸的房间时,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几本教辅和一支没盖笔帽的荧光笔。经过王琳的房间时,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大概还在睡。

经过赵雯的房间时——(原客房)

算了,不关我的事。

我拐进客厅。

然后我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客厅里有人。客厅里当然有人,这个时间点王芸应该在吃早饭,王琳可能在,赵雯也可能在。这些都在我的预期之内。

不在我预期之内的是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连发丝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怎么说呢——柔和。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总觉得有点违和,因为她平时的形象和“柔和”之间隔着一个操场那么远的距离。但今天确实,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正低头翻茶几上的一本书。

“哦,王陆你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种笑不是客套的、训练有素的、用来应付社交场合的笑,而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我等了你很久了”的理所当然的笑。

李佳月。

我站在原地,大概愣了两秒。

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以下运算:第一,她为什么会在我家?第二,她什么时候来的?第三,她怎么进来的?第四,她在看我的书?第五——好吧第五还没想好,但前四个已经足够让我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像是还没从睡眠状态完全切换过来,“你怎么进来的?”

“小芸让我进来的。”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王芸?”

“嗯。她开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

“你在门口干嘛?”

“找你啊。”她又笑了,这次带着一点“你这个问题好奇怪”的意味,“不然呢?”

她说“找你啊”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压下去了,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我站在走廊口,没动。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你就一直坐在这?”

“嗯。小芸说你还在睡,让我别吵你。”她顿了顿,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我就等了会儿。”

等了会儿。二十分钟。在我家的沙发上,翻我放在茶几上的书,等我起床。这件事本身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说这件事的语气——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咖啡”一样平常。

“先吃早饭吧。”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赵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王琳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吊带。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让人不舒服的弧度。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佳月一眼,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一眼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大脑拒绝处理。

“哦……好。”我说。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鸡蛋、昨天剩的咖喱、一袋没开封的吐司、半瓶果酱、还有几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酸奶。我拿出牛奶和吐司,把吐司放进烤箱,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烤箱和微波炉同时嗡嗡地转着,我靠在料理台上,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赵雯还站在厨房门口。

“你小子还真有一套。”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端着咖啡,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更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客厅的方向,“那个女生,对你挺好的。”

“她是我们社团的。”

“哦,社团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纵容。

“真的。”

“我没说不信。”她顿了顿,“但你小子确实挺厉害。”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没回答。烤箱“叮”了一声,她转身走了。低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消失在走廊的方向。

我把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烤面包和热牛奶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和咖啡的苦味交织成一种属于早晨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我端着盘子走进客厅。

李佳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换了一本书。她翻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读每一页,又像是在用阅读来掩饰等待这件事本身。

“吃早饭了。”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给我的?”她抬起头。

“嗯。”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我撒谎了。我没吃。烤箱里的吐司只有两片,牛奶也只有一杯。我全部给了她。不是因为我慷慨,而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把吐司放进烤箱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等了二十分钟,总不好让她再饿着肚子等。

李佳月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又看了看我,然后笑了。

“谢谢。”

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吐司烤得刚好,表面金黄酥脆,边缘有一点点焦,是她喜欢的那种程度——当然,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程度,只是碰巧烤成了这样。

“好吃?”我问。

“嗯。”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你烤的?”

“嗯。”

“你还会烤面包?”

“把吐司放进烤箱然后按开关,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技能。”

“但你烤得刚好。”她顿了顿,“比我烤的好。”

“那是因为你连开关都懒得按。”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一声,没反驳。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一圈。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也照在她拿着吐司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像是某种不需要装饰就已经足够好看的东西。

“看什么呢?”她忽然抬起头。

“没看什么。”我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有点发蔫,大概是这几天太热了,忘了浇水。(平时是我妈在照顾)

“你明明在看我。”

“我看的是窗户。”

“窗户在我后面。”

“那我看的是窗户后面的云。”

“今天没云。”

“那就是窗户后面的天。”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蝉叫从窗外涌进来,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夏天的、特有的背景噪音。这种噪音平时不觉得,一旦安静下来就变得格外明显,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重复同一个音符。

“你怎么突然来了?”

李佳月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喝了一口牛奶,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想来找你玩啊。”她说,“假期都过了四分之一了,我们还没一起出来过。”

“上次不是一起逛商场了吗?”

“那次有你妹、你姐、还有那个赵雯。”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不叫‘一起出来’,那叫‘你在陪逛’。”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她站起来,把盘子端起来走向厨房,“我帮你洗。”

“放着就行——”

“已经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哗哗的,很短,大概十几秒就停了。她走回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去哪?”

“我带你去个我刚发现的地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有一个秘密要分享给你”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亮。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远不远?”

“不远。就在附近。”

“走路?”

“走路。”

我看了看自己——T恤,短裤,拖鞋。

“我换个衣服。”

“快点。”

我回房间换了一条长裤,穿了一双帆布鞋。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头发太乱,又用水抹了两把。小木还蜷在床尾,对我的出门表示漠不关心,连眼睛都没睁。

“走了。”我摸了摸它的头。

它“咕”了一声,把脸埋进尾巴里。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和李佳月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王芸手里拿着手机,李佳月低头看着屏幕,不时笑一下。

“哥,你们要出去?”王芸抬起头。

“嗯。”

“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她皱起眉,“你不知道去哪就跟人家出去?”

“她说带我去个地方。”

王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佳月,然后“哦”了一声,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那你们去吧。”她顿了顿,“哥,对人家好点。”

“我什么时候对她不好了?”

“你上次让她等你二十分钟。”

“那是睡觉。”

“睡觉也不能让女生等。”

“你哪来的这么多歪理?”

“这不是歪理,这是常识。”王芸理直气壮地说完,转头对李佳月笑了笑,“佳月姐姐,我哥要是又让你等,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好。”李佳月笑着点头。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妹,一个是我同学——达成了一种针对我的、心照不宣的同盟。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两只猫同时盯着,你知道它们没什么恶意,但就是有一种“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挠”的压迫感。

“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王芸朝我们挥挥手。

“早点回来。”赵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她靠在王琳房间的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我没接话。

李佳月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弯腰穿鞋。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上次在商场穿的那双一样——也可能是同一双,我对女生的鞋子没什么研究。

“走了。”

“嗯。”

我换好鞋,推开门。

阳光迎面扑来。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早晨凉意的阳光,而是七月中旬特有的、毒辣的、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热浪瞬间包裹了全身,空调带来的凉意在几秒内就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夏天特有的、黏糊糊的、让人不想动弹的热。

“好热。”

“还好吧。”李佳月走在我旁边,步子和平时一样轻快,“早上不算太热,中午才热。”

“现在几点了?”

“八点四十。”

“八点四十已经不算早了。”

“那怪谁?”

“……怪我。”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往前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上学、放学、去超市、去书店,但从来没注意过它长什么样。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像是不太想面对这个夏天。地面是灰色的柏油,被阳光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踩橡皮泥的触感。

“到底去哪?”我问。

“快了。”她走在前面半步,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发尾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我没走过,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叶子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尽头——

“到了。”她停下来。

我抬起头。

是一条河。

一条大概只有两三米宽的小河。河水不算清澈,但也不算脏,是那种带着一点绿意的、能看到水底石头的颜色。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在水流的带动下慢慢打转。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叫得比刚才更响了,但被柳树和河水过滤之后,变得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一种背景音,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怎么样?”她站在河边,转过身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连裙摆的边缘都染上了光。她的表情带着一点小得意,像是刚拆开一份礼物、确认里面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的、那种“我就说吧”的笑。

“挺好的。”

“你就不能换个词?”

“真的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转回去看河面。

“其实,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你小时候住这附近?”我问。

“嗯。就在那边。”她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那边是一片老居民区,灰色的楼房,红色的屋顶,掩在一片绿色的树丛里,只露出一个轮廓。

“我小时候也住这附近。”我说。

“真的?”

“嗯。不过不是在那边。”我指了指相反的方向,“是在下游那边。后来搬家了。”

“那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我想了想,“小时候经常来。”

这是实话。但也只是部分实话。完整的版本是:小时候我确实经常来这里,但不是自己想来,是王芸想来。她那时候大概四五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水。我妈说“带你妹去河边走走”,我就得带她去河边走走。她在前面跑,而我在后面追。

那时候这条河比现在热闹。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小孩都会来这里玩——捉鱼、打水漂、沿着河岸跑。我不会主动加入他们,但如果王芸跑过去了,我就得跟过去。不是因为我喜欢热闹,而是因为如果不跟过去,我妈会骂我。

“不过其实好久没来了。”

这句话也是实话。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初中?小学?记不清了。自从王芸上了小学、不再需要我“带她去河边走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因为没必要。

人总是这样。有些地方,你以为你会一直去,但某一天你就不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刻意不回去,而是生活把你推到了别的方向,等你回头看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也是。”李佳月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河岸的石头上,“上次来还是小学的时候。前几天路过这边,忽然想起来,就进来看了看。”

“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这里还是老样子。”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纹从她的指尖扩散开去,一圈一圈的,碰到河岸又弹回来,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树长高了一点,水还是那么脏。”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其他的都没变。”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河面。

确实没变。连那块突出水面的石头都在老位置,棱角被水流磨得圆润了,但形状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形状。小时候王芸喜欢踩在上面,我每次都要喊“别踩那个,滑”,她每次都踩,然后每次都没滑倒。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那块石头其实很稳,只是我太紧张了。

“你小时候也经常来?”

“嗯。”我顿了顿,“不过不是自己来的。”

“那是跟谁?”

“我妹。”

“王芸?”

“嗯。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这里,一到夏天就吵着要来。”

“那你呢?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喜欢?不喜欢?那时候对我来说,来河边这件事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必须要做”的事。王芸要来,我妈让我带她来,我就带她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就没有“喜欢”或“不喜欢”的空间。

“还行吧。”

“又是这种回答。”她笑了,但没有追问。

我们沿着河岸往前走。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偶尔扫过肩膀,带着一点青草的气味。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片落叶,或者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塑料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李佳月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指着河面上的什么东西说“你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有时候能看到一条鱼,有时候只能看到水面的波纹。

走了一段路之后,河面变宽了一些。两岸的柳树少了,换成了几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阴凉里有一条长椅,木质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坐会儿?”

“好。”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着的时候膝盖比髋关节高,不太舒服,但也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老王。”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夏天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问题她上次在冰淇淋店问过。那时候我说九月,她说那还有好久,然后说“那就好”。

“九月吧。”我说。

“具体什么时候?”

“九月一号。”

“为什么是九月一号?”

“因为那天开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学确实是一个分界线。”她说,“在那之前是夏天,在那之后就不是了。”

“那秋天呢?”

“秋天是另一个故事。”她顿了顿,“夏天的故事和秋天的故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天的故事比较热。”

“……”

我沉默了两秒。

她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们同时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我刚才说了什么蠢话”的不好意思的笑。

顺便说一下,我的生日也是9月一日,这导致我每次生日都不是很开心。

蝉叫了一阵,忽然停了。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的凉意和一点点水草的气味,把柳树的枝条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其实,”李佳月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但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

可能是紧张,她往后退了一步。

河岸的石头是湿的。

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滑。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如果放慢镜头来看大概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往后倾斜,双手本能地张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大概是想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尾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她整个人就往河的方向倒下去了。

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热度。我的手指收拢,试图抓住她……

太滑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或者只是单纯地没抓稳。她的手腕从我指尖滑出去,像是抓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明明碰到了,但就是抓不住。

“噗通——”

水花溅起来。

不大,但足够把她的裙子打湿。

我站在河岸上,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那个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信息太多了,处理不过来。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滑下去的轨迹、水花溅起来的形状、落水的声音、还有……

“好冷!!!”

她的声音从河里传上来。

我低头。

李佳月站在河里。河水大概到她的腰,裙子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浅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蓝色,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表情是那种“发生了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加上“水好冷”的委屈,再加上“丢人”的尴尬,三种情绪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形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笑又不敢笑的画面。

“你没事吧?”我蹲下来,把手伸给她。

“有事。”她抓住我的手,这次抓得很紧,“好冷。”

“夏天怎么会冷?”

“河水是凉的!”

我用力把她拉上来。她踩在河岸的石头上,脚底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撞在我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身上,冰凉的触感透过T恤传到皮肤上,让我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往后退,但脚底又滑了一下,我只好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比看起来还要窄。湿透的头发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河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站稳了?”我问。

“站、站稳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松开手。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裙摆滴着水,发梢滴着水,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看着我。

“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我刚才抽筋了。”

“你骗人。”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湿透的刘海从额前拨开。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的无奈,但因为全身湿透了,做起来显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怎么办?”

“先回家。”

“回你家?”

“不然呢?你这样能坐公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贴在身上,几乎透明。

她的脸红了。

“走走走。”她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来的方向拽,“快走,别让人看见。”

“你拉着我别人也会看见。”

“那你走快点。”

我走快了。她跟在我旁边,湿透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她的手腕还搭在我手腕上,没有松开,大概是忘了,也可能是因为需要借力走路。

我们走回我家的时候,大概花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之一。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路上遇到了太多人——买菜回来的阿姨、遛狗的大爷、送外卖的小哥、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补习回来的高中生。每个人看到李佳月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看到我,然后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你们懂什么了?

到家的时候,我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回来了?”王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然后她看到了李佳月。

“呀!佳月姐姐你怎么湿了?!”

“掉河里了。”李佳月站在玄关,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掉河里?怎么掉河里的?”

“踩滑了。”

王芸看了看李佳月,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介于“原来如此”和“我就知道”之间。

“哥,你让她掉河里的?”

“她自己踩滑的。”

“那你没拉住她?”

“没拉住。”

“你怎么这么没用。”

“……”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拉住。

王芸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李佳月的手:“佳月姐姐,先进来,我去拿毛巾。”

她把李佳月拉到客厅坐下,然后跑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李佳月。李佳月接过去,擦了擦头发,水珠从毛巾的纤维里渗出来,滴在她膝盖上。

“衣服也湿了。”王芸蹲下来,看了看李佳月的裙子,“你穿多大码?”

“S……”

“我的你穿不了,我太矮了。”王芸站起来,转头朝走廊喊,“姐!姐你起来了吗?”

走廊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有点沙哑的质感:“怎么了?”

“佳月姐姐掉河里了,衣服湿了,借她一件衣服!”

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琳的房间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家居服,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看了看李佳月,又看了看我,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李佳月站起来,跟着王琳往走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都怪你”的埋怨,有“好丢人”的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去,跟着王琳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把开门的钥匙。

“哥。”王芸走到我旁边,仰头看着我。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让佳月姐姐掉河里。”

“我为什么要故意让她掉河里?”

“好让她来我们家换衣服。”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你才看乱七八糟的小说。”

我无话可说。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王琳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给。”

“这是什么?”

“她换下来的湿衣服。”王琳顿了顿,“你洗。”

“为什么是我洗?”

“因为你让她掉河里的。”

“她自己踩滑的……”

“你没拉住。”

又来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没拉住。虽然确实是我没拉住,但那是因为她滑得太快了,不是因为我反应慢。这两个有本质区别。

我接过纸袋。

“洗衣机在阳台。”王琳说完就走了。

我拿着纸袋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的处境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滑向某种奇怪的深渊。

赵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第二杯咖啡——也可能是第三杯,我没数。她靠在走廊口的墙上,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弧度。

“你小子挺厉害。”

“你这家伙又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喝了一口咖啡,“才出去一个小时就把人家弄湿了。”

“她掉河里了。”

“哦,掉河里了。”她重复了一遍。

“真的。”

“我没说不信。”

“那你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我的湿身Play没兴趣…”

她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纸袋,纸袋里装着李佳月湿透的衣服。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服装品牌的logo,大概是王琳之前买衣服留下的。透过纸袋的厚度,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布料是湿的、凉的、沉甸甸的。

我走到阳台,把纸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洗衣机。

裙子、衬衫……

等等!

我盯着手里那块布料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把它塞进洗衣机最底下,用那条裙子盖住,然后关上洗衣机门,倒洗衣液,设定程序,按下开关。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滚筒里那些衣服在水里翻滚。浅蓝色的裙子和白色的布料混在一起,在泡沫里若隐若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瓷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晃眼的矩形。蝉叫得比刚才更响了,大概是因为快到中午了,气温又升高了几度。

“王陆。”

我转过头。

李佳月站在阳台门口,穿着王琳的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长裤,都大了一号,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松垮。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膀上,发尾滴着水。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热水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衣服在洗了。”

“嗯。”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洗衣机滚筒里翻滚的衣服。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她的手肘碰到我的手臂,凉凉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的凉意。

“刚才的事,”她忽然开口,“别说出去。”

“掉河里的事?”

“嗯。”

“为什么?”

“丢人。”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说的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洗衣机。

滚筒里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河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颜色。那些衣服在水里翻滚、缠绕、分开、再缠绕,像是在进行某种没有目的也没有尽头的舞蹈。

“王陆。”她又开口了。

“嗯?”

“下次,换一个不会掉进水里的地方。”

“什么地方?”

“比如——电影院?”

“上次不是看了吗?”

“那就换一个。”

“比如?”

她想了想。

“动物园?”

“夏天动物园有味道。”

“水族馆?”

“上次去过了。”

“那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洗衣机“嘀”了一声,进入漂洗程序。滚筒里的水换了一轮,新的水涌进来,把泡沫冲走,又排出去。

“衣服干了怎么办?”她问。

“送你家。”

“你送?”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照在王琳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T恤上,照在她光着的小腿上。她的脚趾甲上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和她的手一样。

“王陆。”

“嗯?”

“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

“谢你把我拉上来。”

“我没拉住。”

“但你伸手了。”她顿了顿,“这就够了。”

我没接话。

洗衣机还在转。

蝉还在叫。

夏天,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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