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少女的软肋

作者:狐子路 更新时间:2026/6/21 4:00:05 字数:9147

假期这种东西,就像冰箱里的冰激凌——你以为还有很多,打开才发现没剩多少了。

我躺在客厅地板上,用瓷砖的凉意对抗三十八度的高温。小木趴在我肚子上,已经睡成一滩橘色的液体。空调开到二十度,但冷风似乎永远吹不到地板上,我只能通过瓷砖传导的那一点凉意勉强维持生命体征。

王芸去补习班了。王琳在房间里画画。赵雯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蝉鸣。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一个世纪。

然后赵雯开口了。

“琳。”

“嗯?”我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铅笔在纸上摩擦的背景音。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乡下。我奶奶那儿。”

铅笔声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不行,我在赶稿。”王琳顿了顿,“让王陆陪你去。”

“什么?”

这是赵雯的声音。

“什么?”

这是我的声音。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的抗拒程度也差不多。我从地板上坐起来,小木被我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板。

“我不去。”

“听见没,他说不去。”赵雯立刻转回去看走廊方向。

“他没事。”王琳的声音不咸不淡,“王陆,你今天有安排吗?”

“有。”

“什么安排?”

“躺着。”

“那不叫安排。”

“躺着是很重要的安排。”

王琳没接话。走廊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她走出来的脚步声。她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铅笔,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雯。

“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我站起来,“为什么是我?”

“因为家里只有你没事做。”

“我在做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的意义。”

王琳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向赵雯:“他去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赵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露出某种我说不清的、介于认命和妥协之间的神情。

“……现在。”她站起来,把桌上那本书塞进包里。

“我去换衣服。”王琳转身走了。

“等等,”我追上去,“姐,我真的不想……”

“帮个忙。”她停下来,没回头,“赵雯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那你去啊。”

“我说了,在赶稿。”

“稿子比我重要?”

“比你有那么一点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而且你不是总说假期无聊吗?出去走走。”

“我没说无聊。”

“你脸上写着。”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门关上了。

赵雯站在客厅里,已经背好了包,手里拿着遮阳伞,整个人看起来随时可以出发。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你换不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你总不能穿拖鞋去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人字拖。确实不太合适。

“……等我一下。”

我回房间换了一条长裤,穿了一双帆布鞋。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头发太乱,但懒得弄了。小木蹲在床尾,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乖,回来给你开罐头。”

它把脸别过去了。

这只猫最近越来越有性格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

空调开得很足,但车窗玻璃还是被外面的热浪蒸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赵雯坐在过道另一边,隔着一个空座。她上车之后就没说过话,只是把遮阳伞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宽马路变成窄马路,商场和写字楼被居民区和杂货店取代。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艘在水泥海洋上漂流的船,经过一站又一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但大部分人都在终点站之前就下车了。

到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和赵雯,还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还有多久?”

赵雯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摘下一边耳机。“干嘛?”

“还有多久?”

她看了一眼窗外。“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们从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半小时了。”

“嗯。”

“所以你奶奶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两个多小时?”

“嗯。”

“你之前怎么去的?”

“也是坐车。”

我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变成了城乡结合部——路边的房子变矮了,天空变大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

“你奶奶一个人住?”

赵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里面有一种“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的审视。

“嗯。”

“你爸妈呢?”

她没回答。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到了叫我。”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公交车特有的气味——混合了塑料座椅、金属扶手和无数陌生人留下的体味。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随着车子的晃动明暗交替。

我大概睡着了。

因为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农田。

不是那种城市边缘的、被规划成方方正正块状的观光农田,而是真正的、有人在里面弯腰劳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农田。水稻的叶子在风里晃动,一片连着一片,绿得不像真的。远处有几栋白色的房子,屋顶是灰色的瓦,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到了。”赵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站了起来,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塞进包里,拿起遮阳伞,动作很快。我跟着站起来,公交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下车的时候,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能感觉到地表的热度透过鞋底往上窜。路是那种两车道的乡道,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冠很大,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知了叫得比城里还响,大概是因为树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无数台噪音发生器同时工作。

赵雯走在前面。

她没撑伞,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浅蓝色的短袖照得有点发白。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我跟在后面,落后她两三步。

路边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田、树、电线杆、偶尔一栋房子。但空气很好闻——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空调和汽车尾气过滤过的空气,而是带着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远处谁家在烧柴火的烟味的、浓烈的、鲜活的空气。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拐进一条小路。

路更窄了,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菜地,种着豆角、黄瓜、还有几排番茄,红的绿的挂在藤上,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菜地尽头是一排平房,灰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拳头大的果子,还没熟,青黄色的。

赵雯在那棵石榴树前面停下来。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站了两秒。

然后她推开门。

“奶奶,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院子里很安静。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晃着。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看到赵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来了来了——”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碎花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细纹,让人觉得很温暖。

“小雯回来了。”

“嗯。”赵雯走上去,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身体还好吗?药有按时吃吗?”

“有有有,每天都吃。”老人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这是谁啊?”

赵雯的手顿了一下。

“我……朋友。”她说,“过来帮我的。”

朋友。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飘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从老人身上移到我身上,又迅速移开。

“哦……”老人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来来,快进屋。”

她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赵雯跟上去,我跟在后面。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眼睛适应了两秒才看清——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水泥地面,白灰墙,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画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茶盘里放着几只玻璃杯和一把暖壶。

“坐坐坐。”老人招呼我们坐下,自己走到桌边拿起暖壶。

“奶奶我自己来……”赵雯想过去,被老人按住了肩膀。

“你坐。客人来了,哪有不倒水的道理。”

赵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配合一下别添乱”的意思。我在那把老式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硬,椅背直直的,坐起来不算舒服,但也不难受。

老人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我连忙站起来接住。

“谢谢奶奶。”

“哎,不谢不谢。”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王陆。”

“王陆……好名字。”她点点头,“多大了?”

“十…”我思考了一下说,“十八。”

“十八,跟小雯一样大。”她转头看赵雯,“你们是同学?”

赵雯正蹲在墙角翻一个老式的木箱子,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不是。”她说,“朋友。”

“哦,朋友。”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白开水,晾过的,不烫也不凉,刚好。

赵雯还在翻那个木箱子。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去,拿出另一个。动作不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奶奶,那个红色的袋子放哪了?”

“哪个红色的?”

“就是上次我放在你床头那个。”

“哦,那个啊……”老人想了想,“我收在衣柜顶上了,你够不着,我去拿。”

“不用,我自己……”

“你坐着。”老人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里屋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赵雯。

她蹲在木箱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正低头翻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

“朋友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

她没抬头。

“这你先别管。”

“你奶奶好像误会了。”

“我知道。”

“那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解释你是我朋友的朋友?还是解释你是我同学的弟弟?”

“……也是。”

她低下头继续翻相册。翻了几页,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看看奶奶。”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这间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单人照有合影,时间跨度大概有几十年。最中间那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笑得很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和赵雯有点像。

不,就是赵雯。

那是她小时候。

我正盯着那张照片看,老人从里屋出来了。

“小伙子。”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包,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奶奶,那个是……”

“小雯要的东西,一会儿给她。”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我,“你跟我们小雯,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几个月吧。”

“几个月……”她点点头,“不算长。”

“嗯。”

“但小雯这孩子,一般不跟男生来往。”她顿了顿,“她肯带你来看我,说明她挺信任你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任?我和赵雯的关系大概还够不上这个词。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说句“早”,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她信任我吗?我不知道。但老人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在赵雯的奶奶眼里,我和赵雯的关系,可能比我自己以为的要近得多。

“她小时候,”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常来我这里。”

我没接话。

“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从村口跑过来,还没进门就喊‘奶奶奶奶’。”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有点湿。

“后来她上初中了,来得少了。再后来……”她顿了顿,“就来得更少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蝉叫从窗外涌进来,和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混在一起。

“但她每次来,”老人继续说,“都会给我带药。降压药、钙片、还有那个……什么维生素。我也不懂,她就一样一样给我分好,写在纸上,贴在我床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每次来都写一张。旧的还没掉,新的就贴上了。我识字不多,但看得懂她写的那些——‘早上吃’、‘晚上吃’、‘饭前’、‘饭后’。写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苦。”她的声音有点抖了。

老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她小时候,爸妈就走了。她爸……出车祸,没了。她妈后来也走了,改嫁了,再也没回来过。”她顿了顿,“那时候小雯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问她哭什么,她说‘爸爸不见了’。你说,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窗外蝉叫了一阵,忽然停了。

“后来有好心人收养了她。”老人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就是她现在的爸妈。对她好,供她读书,把她养大。我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只能每年过年的时候,托人带点土特产过去。鸡蛋、红薯、自己腌的咸菜……人家不嫌弃,每次都收下,还打电话过来道谢。”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

“小雯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家里人说。受了委屈也不哭,就是一个人闷着。”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来我这里,从来不说自己过得怎么样。我问她,她就说‘挺好的’、‘还行’。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老人的声音轻了下来,“小伙子,你要好好对小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孩子可怜。从小缺爱。你要是对她好,她会记一辈子的。你要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会的。”

不管老人误会了什么,现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对的。

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等一个答案。

“谢谢。”老人笑了,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慢慢往下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擦了擦眼睛。

“人老了,不中用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她把手帕塞回口袋,拍了拍我的手背,“小伙子,你坐,我去看看小雯找着没有。”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但不漏水。

老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三岁。爸妈走了。被收养。从来不诉苦。

赵雯。

那个每天早上穿着吊带在厨房煮咖啡的赵雯。那个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我“变态”的赵雯。那个躲在咖啡店角落里穿女仆装、被我撞见之后红着脸说“你别说出去”的赵雯。

她有这样一个过去。

我忽然想起来,她住进我家这么久,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没打过电话,没发过消息,甚至连“我妈说”这种日常用语都没说过。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只是不喜欢聊家里的事。现在想想,不是“不喜欢”,是“没什么可说的”。

“找到了。”

赵雯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个红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奶奶,这个我先拿走了。”

“好。”老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这个你也带上。”

“什么?”

“我自己腌的咸菜。你不是说喜欢吃吗?”

赵雯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上次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也记得。”老人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路上吃。”

“坐车吃什么咸菜……”

“那你带回家吃。”

赵雯把塑料袋塞进包里,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

“奶奶,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有有有,每天都打。”

“药别忘了吃。”

“忘不了。”

“还有……”

“行了行了,”老人打断她,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你都交代三遍了。我记着呢。”

赵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

“那我走了。”

“嗯。”老人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们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了她。

“小雯。”

赵雯停下来,回头。

老人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个东西。

金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奶奶,这是……”

“给你。”老人拉过赵雯的手,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金戒指,我年轻时候的嫁妆。你奶奶我老了,用不着这些了。留给你。”

赵雯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金色的环,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纹路。

“奶奶,这个我不能——”

“拿着。”老人按住她的手,“奶奶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留着,就当……就当奶奶一直在你身边。”

赵雯没说话。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别乱立flag啊。

“奶奶你别这么说。”我开口了。

老人转过头看我。

“您身体好着呢。”我说,“这戒指您自己戴着。以后……”我顿了顿,“以后赵雯还会带我来,到时候您再给也不迟。”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东西。

老人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她把戒指从赵雯手指上褪下来,重新戴回自己手腕上,“那我再替你们保管几年。”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你们要好好的。”

但在赵雯走远后,奶奶悄悄跟上来,把戒指塞给了我。

没有别的什么,只有一句“拜托你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天已经快黑了。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万家灯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痕。车厢里只有我和赵雯两个人,还有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坐在最前面,打着瞌睡。

赵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过道另一边。

她把那个红色的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的纹理。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掠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是在放一部无声的电影。

“你刚才,”她忽然开口,“为什么要那么说?”

“说什么?”

“说以后还会来。”

我想了想。

“因为你奶奶想听。”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了下来。窗外是一排商铺,水果店、理发店、五金店,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在夜色里显得有点俗气又有点温暖。

“她身体不太好。”赵雯的声音很轻,“高血压,心脏也有问题。上个月住院了,住了七天。”

“你去看她了?”

“嗯。”她顿了顿,“她没告诉我。是我打电话没人接,打到邻居家才知道的。”

公交车启动了,继续往前开。

“她一个人住院,”赵雯的声音更轻了,“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签字。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我去了。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担心吗?’”赵雯低下头,手指在布包上攥紧了,“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麻烦别人。”

和我一样。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看她?”

“嗯。”她顿了顿,“顺便拿点东西。上次她说家里降压药快没了,我买了寄到你这的,这次带过来。”

“那个红色的布包里?”

“嗯。”

我点了点头。

公交车又经过一个路口。这次是绿灯,没停。

“谢谢你。”赵雯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今天陪我来。”

“不客气。”我想了想,“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她没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橘色,看不见星星,但能看到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一明一灭,像是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打着信号。

“王陆。”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

“哪件?”

“全部。”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说的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嘴角是翘着的。

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刚好看到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我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也转回去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标记,提醒我还有多久到家。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芸发的消息。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雯姐跟你在一起?」

「嗯。」

「那你照顾好她。」

「她又不是小孩。」

「她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

「女生就是要被照顾的。这是常识。」

「你哪来的这么多常识?」

「书上看的。」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你才看乱七八糟的书。」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你才看乱七八糟的书”,总觉得这句话在不久之前也出现过。

公交车到站了。

我和赵雯下车,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黏糊糊的热度,但比白天好多了,至少不会让人一出空调房就觉得自己进了蒸笼。

“走回去吧。”赵雯说。

“嗯。”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被吹落,在地上打着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前一后,像是两个在赛跑的黑色剪影。

“你奶奶,”我开口,“身体真的还好吗?”

赵雯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她说,“但也不算太差。就是……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

“她一个人住,没问题吗?”

“她不愿意搬。”赵雯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我说过好几次,让她来城里住,她说住不惯。城里空气不好,没有菜地,没有邻居串门,憋得慌。”

“那怎么办?”

“每周打电话。每个月去看一次。”她顿了顿,“也只能这样了。”

我没接话。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赵雯身上,把她那件浅蓝色的短袖照成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她的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大概是累了。从出门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

“王陆。”她忽然停下来。

“嗯?”

“你刚才在奶奶家,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以后还会来’那句。”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没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在那种光线下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有点发白。

“你是认真的吗?”她问。

“你指的是哪部分?”

“就是……”她顿了顿,“就是你会再来的部分。”

我想了想。

“你奶奶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是为了我奶奶?”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那个理由说出来会显得很蠢。

因为那个老人看赵雯的眼神,和我妈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但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反正,”我说,“下次你来的话,叫我。”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不是很讨厌出门吗?”

“还行。”

“你上次说假期只想躺着。”

“躺着也可以改。”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躺久了也挺无聊的。”

她没说话。

但她笑了。

不是那种“嗤”的一声的嘲笑,也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用的笑,而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点释然的、很轻很轻的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笑容照得很清楚。

“行吧。”她说,“下次叫你。”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夜风吹过来,把她马尾辫的发尾吹起来,在路灯的光里晃了两下。

“王陆。”

“嗯?”

“你今天,挺好的。”

“哪里好了?”

“就是好。说不上来。”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马尾辫在肩膀两侧轻轻晃着,忽然觉得……

有些人,你以为你了解她,其实你什么都不了解。

你知道她穿什么衣服、喝什么咖啡、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但你不知道她三岁就没了爸爸,不知道她被人收养,不知道她奶奶一个人住在乡下、每天自己给自己量血压、在日历上画圈数着下次见面的日子。

你知道的是她想让你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才是她。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到了。”赵雯说。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客厅的灯亮着。王芸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哥!雯姐!你们回来了!”

她跳起来,跑到玄关迎接我们。

半夜

窗外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严。

透过玻璃,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什么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两个多小时车程之外,有一栋小平房,门口种着石榴树,院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台阶上。屋里住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床头贴着好几张纸条,上面写着“早上吃”“晚上吃”“饭前”“饭后”。

她大概已经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赵雯奶奶留下的戒指。

直到客厅里传来王芸的声音:“哥,你站那干嘛呢?进来啊。”

“来了。”

我收起戒指,转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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