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酒店准备的。不难吃,也不好吃,分量也刚好卡及格线。我吃完自己那份之后,坐在餐厅的塑料椅上发了会儿呆。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的回房间,有的在大堂里连着酒店时断时续的网络打游戏。
我站起来,往花园的方向走。
不是因为有闲情逸致,而是因为现在回房间太早了。我的室友是谁来着?好像是一个男生,没看名字。
不过……与其在房间里和一个半生不熟的人面对面练习社交技巧,不如在外面多磨蹭一会儿。
酒店的花园不算大。几棵修剪得规规矩矩的黄杨,一条环形石子路,几张铁艺长椅,路灯的光是那种偏暖的橘黄色,照在树叶上会让叶子看起来比白天更绿一些。长椅上空无一人。路灯下也没有人。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夜风里被拆成细碎的节奏。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戴梓陌坐在花园角落的那张长椅上,背靠着铁艺椅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罐咖啡,罐身上还凝着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水珠。
她没有穿白天的正装,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年轻了至少五岁。但她的眼神还是那副“别来烦我”的样子。
我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她在这啊……我只想自己散散步……
脑子里迅速生成了几条行动方案。方案一:转身原路返回。优点是安全;缺点是如果她抬头正好看到我的背影,更难解释。
方案二:假装在看风景,慢慢挪到另一个出口。优点是自然;缺点是这个花园一共就这么大,我能看的风景大概只有那几棵黄杨,盯太久会显得我脑子有问题。
我还在方案二和方案一之间犹豫的时候,方案零生效了。
“王陆,过来一下。”
“好。”
我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长椅旁边大概一步远的位置。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的影子比她的长一截,歪歪扭扭地延伸到石子路对面。
“有什么事吗?”我感觉自己像古代的侍从。不是那种带刀的侍卫,是那种站在主子身后负责捧茶壶的小太监。
“玩的怎么样?”
“唉?”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嗯……就那样。”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路灯下那几棵被修剪得过于乖巧的黄杨。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在发抖。
“那…有什么感想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老师在检查学生的社会实践心得”,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两个人类在一天结束之后,随便聊点什么。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我回答,也没有催。
有点不像她。
“成年人,真辛苦。”
我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建筑行业的运作模式给我留下了印象”,不是“我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了新的思考”,而是“成年人真辛苦”。
这大概是一句废话。但我确实只能想到这个——听那个讲解员用机械到近乎背诵的语速介绍了四十分钟,脑子里全是她的黑眼圈。
戴梓陌笑了,很大声。我第一次见她这么笑。说不上好看,但很真实。也真的大声。
“这点我不反驳。”
她把罐装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罐身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轻响。然后她把咖啡放在长椅扶手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启动了紧急预案。口袋。摸索。难道是烟吗?不要啊!会过不了审的!而且我不想吸二手烟!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口香糖。绿色的包装,薄荷味的那种。
“来一个吗?”
她撕开包装纸,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然后把剩下的递过来。我盯着那盒口香糖看了大概零点五秒,清理了一下脑子里多余的心理活动。纠结后还是伸手接了一片。
“看来你好像有点失望啊。”
“没什么。”
她站起来,把空了的咖啡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好了,我也不留你了,自己玩去吧。还有,早点回房间。”
“知道了。”
我慢慢走远了。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走到花园的拐角处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卫衣的帽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正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回消息吧。
也许吧……
我继续往前走。石子路拐了个弯,绕过一排矮冬青,延伸到花园的另一端。那边的路灯比这边暗一些,光线被一棵老樟树的树冠挡去了大半,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晃动的阴影。阴影里又有一个人。
简一单。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大概是她的速写本,但没有打开。
怎么回事,这个花园这么多人吗?我一个人散步的计划,遇到戴梓陌之前还算勉强成立,现在遇到第二个熟人,今晚还能不能继续独处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哟,老简。干什么呢?”
“看星星。”
她回答的时候没有低头,声音很轻,被夜风裹着送到我耳朵里,刚好够听清。
“星星吗?”
我也抬起头。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天空是那种浑浊的暗橘色,能看到的星星并不多。但在樟树树冠的缝隙之间,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西边的低空。
难道你的父母也跟你说了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算了…别人看星星就是看星星,不一定需要附加什么沉重的意义。不是所有人抬头的时候都在想谁。
“王陆。”
“怎么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该......有......吗?”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视线从星星上移下来,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膜,看不清她的眼神。
“那你呢?”我反问。
“嗯。”
她在思考。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拖延时间”的沉默,而是真的在认真想。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说明可能有。我有点好奇她会喜欢什么样的。像她这样的人,大概会喜欢某种很冷门的东西——比如某个只出过两本书的作家,或者某款已经停产的胶片相机,或者某颗只在特定季节才能看到的星星。
“真要说的话......家人吧。”
“就这吗?”
好吧,这家伙真的对男女之事没有任何好奇。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了这个花园里唯一的光源,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子路上,一长一短,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大堂那边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几个同学正靠在沙发上打牌,笑声隔着半座花园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漏出来的。
人们都陆续回了酒店。然后我们也回去了。简一单走在前面,我落后她半步。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快步赶上。我们保持着这个距离穿过花园的石子路、酒店大堂、电梯走廊,直到各自的楼层。这种沉默不是尴尬,只是刚好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我来到自己的房间。希望我的室友是个正常人……
我推开房门。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晃着那双白花花的腿,小腿从校服裤管里露出来,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中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锁骨以下那片皮肤更白了。他正低着头刷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然后笑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柳元青。
他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T恤的领口大得过分,滑到肩膀以下,露出大半截锁骨和一小截肩胛骨。他保持着刚才刷手机的姿势,只是把头仰起来看我,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这个姿势很不正经。
他从床上弹起来,在确认是我之后立刻朝我扑过来。
“社长!”
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和白天在教室里一样——右手勾着我的脖子,左手抓着我的手臂。我的后背撞到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板。
好香,他又换了洗发水。不是柑橘味了,是某种更清爽的味道,像是海盐或者薄荷,带着一点男生沐浴露特有的一点攻击性。
“你怎么在我房间?”
“学生会分的啊。说是自由组合,然后就把同一个社团的分到一起了。”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言之凿凿,逻辑上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我已经没力气追究这个了。他随手把门关上了,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我们共同的房间,而他是那个负责关门的人。
然后我去洗澡了。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瓷砖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我站在水流里,让热气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蒸出来。浴室里的洗发水是酒店标配的,和柳元青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我挤了两次才挤出来,这个洗发水的质量不怎么样,但至少是正常的味道。
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房间的灯已经调暗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窗户漏进来,洒在地毯上铺成一片长方形的银白色。电视是关的。空调是开的,嗡嗡地吹着风。
然后我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小电影里的场景——男人从浴室出来,另一个人在床上等着他。另一个人通常是女生。但此刻坐在床边的这个人不是女生。他正笑着看着我,歪着头,头发垂在肩膀上,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好看的轮廓。
我只好钻进自己的被窝,动作迅速地在床单上蹭了两下。钻进被窝之后立刻脸朝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有一个小小的灯罩,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花纹。
这时柳元青坐在了我的床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坐姿很随意,一只手撑在我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我们之间的距离被精确地压缩在他手掌到床垫的那个三角形里。我僵住了。他侧过头看我,刘海的影子落在鼻梁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很重要的话。我握紧了被子边缘。
好在,他只是跟我说晚安。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按下开关。
“咔”。房间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另一张床上传来被子被掀开的声音,然后是身体陷进床垫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的话,我的心脏可能真的会爆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