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毯上画了一道亮得刺眼的白线。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发了大概五秒的呆,意识才慢慢从睡眠的泥沼里浮上来。酒店的天花板和家里的不一样,没有那块形状像澳大利亚的水渍。然后我感觉到床垫的另一侧陷下去了一块。不是错觉,是真的有重量压在上面。
柳元青坐在我床边。
他已经洗漱完毕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那颗扣子——昨天松开的那颗——今天扣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正低头看着我。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连发丝的边缘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我想起了新婚第一天的新郎。但现实是可悲的,我刚睡醒,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可能还挂着昨晚睡觉时流出来的口水印。而且他不可能成为新娘。
“社长,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不愿意从窝里出来的猫。
“嗯。”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昨晚关灯之后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确认他睡着了,确认自己没有想什么不该想的事,确认了大概三遍之后才睡着。他倒是睡得很快。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被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还是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啊。
“社长你再不起来早餐就要收了。”
“知道了。”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开始套衣服。
柳元青趁我洗漱完、正在用毛巾擦脸上的水珠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漱口水。“用这个,酒店的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把漱口水塞进我手里,瓶身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他歪着头补了一句,“社长,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困。”说完他朝我笑了一下,笑得过于灿烂。我接过漱口水,说了句“谢了”。这家伙的体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防不胜防。
我们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柳元青站在我旁边,用手机看今天的参观安排——第二家是技术型公司,搞软件开发的,据说在业内有一定知名度,和昨天那个用效果图撑场面的建筑公司不是一个级别。
电梯从三楼降到一楼只用了大概十秒,然后门开了。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助早餐区的残余阵地周围,有人正往嘴里塞最后一截烤面包,有人举着杯子排队接饮料。我扫了一圈,看到了简一单。她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小纸杯,正在喝什么——大概是白开水。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玻璃照进来,穿过了她的肩,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小块明亮的矩形。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过了一会,人到齐了。戴梓陌在大堂门口点了名,然后我们再次坐上了车。
这次我主动让柳元青继续坐靠窗,他晕车。我自己坐在了中间。右边坐着简一单,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柳元青靠窗,头歪在玻璃上,没睡着——大概是昨晚睡够了。他偶尔转过头跟我说一句“这个公司是不是做游戏的”,我说“应该是做软件的”,他说“那也差不多”。差不多。这两个字的用法,和我用“还行”大概是同一个原理。
(作者提醒:虽然游戏和软件开发看起来很像,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这是作者为数不多能展示自己专业知识的时候了。)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从酒店所在的郊区拐上一条两旁种着银杏树的大道,然后驶进了一个科技园区。园区里的楼比工业区的新得多,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整片晃眼的白光,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
说实话,这里其实比建筑公司好。不是“还行”那种好,是“确实好一点”那种好。建筑公司那边,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水泥粉尘味,展示板上的效果图像是十年前做的,连讲解员的黑眼圈都透着一股“工作很无聊”的疲惫。这边不一样——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HR,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语速快但很清楚,带我们参观了一圈开放式办公区。办公桌之间有绿植隔断,墙上的白板写着我看不懂的代码架构图,茶水间的咖啡机比文艺社那台高级得多。虽然我也不懂什么代码架构,但至少这里的空气里没有水泥粉尘味。这就够了。
柳元青显然对这里很满意。他仰头看着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环形LED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公司产品的演示动画。“社长,这个比昨天的厉害多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力气不大不小。是那种哥们之间的拍打,昨天晚上坐在我床边时的那个姿势完全不沾边。可能是要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吧。
我一边走一边参观,看到了简一单,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一直在人群前面。不管讲解员走到哪,她总是站在前三排,有时候甚至是第一排。她的个子不算高,站在前排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墙上的演示屏。讲解员提问的时候她也答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看到了她的姐姐——等下?她的姐姐…
我在人群后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熟悉”这个词不准确。这个人我只见过两次,但她的轮廓、她站着的姿态、她微微歪着头的样子和旁边的简一单完全重合。除了身高不一样,发型不一样,穿着也不一样——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直筒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专业——但她的眉眼,和简一单的眉眼来自同一套模具。
简文锦。刚刚才由HR介绍过,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毕业即创业,三年融资两轮。当时我没把那个名字和简一单联系在一起。现在站在同一块屏幕下,看着她们两个相隔不到三米地站着,我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姓同一种“简”,眉眼里住着同一个影子。
“同学们好,我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简文锦。”她站在会议厅的讲台上,声音不大,但音质很好,像是经过了某种专业的发声训练。她笑起来的样子和简一单完全不同——简一单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需要用心捕捉才能发现。简文锦笑起来是露出牙齿的那种大方,没什么遮挡。
看来她们家是真有钱。
经过漫长的讲解之后,自由活动。大部分人往茶水间和休闲区去了,柳元青被何莲拉住问这家公司的技术栈用什么语言,他答不上来,用一种“我是文科生”的表情向我求救。我真无语了。我让他自己解决,这家伙就真的开始认真翻手机搜索相关问题,那架势像在补考。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被何莲盘问,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这时简文锦主动找上了我——不是“我”,是“我和简一单”。她大概是自由活动开始前就等在侧门口了。简一单站在我旁边,保持着平时那个位置,沉默着。
“你们来了。”简文锦的声音是那种很自然的亲切,不会让人觉得被刻意对待,但又能感到这句问候是只对你说的。她的眼神在简一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我身上。她说她注意到了参观过程中简一单一直站在前排,又补了一句“旁边这位是你朋友吧”。是的,她说得没错。但她不知道,站在前排这件事本身,对别人来说是寻常,对简一单来说已经是某种宣言。
“嗯。”简一单的反应很轻,不带任何多余的感**彩。
“原来你这么厉害。”我说。这不是客套。一个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的女性,一手创建了一家能把我们全班拉到科技园区来参观的公司。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在我原先的世界里,“厉害”大概就是戴梓陌那样——能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游刃有余地表达自己。而简文锦,她的自信体系和我认识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没有了……只是有家人的基础。”她笑了笑,用手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简一单很像——简一单别头发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她从来不会在动作的同时笑。
“对了。”
“怎么了?”
“你有什么志向吗?”
她问我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是那种真正在等一个回答的注视,不是社交场合里用来填充空隙的敷衍。
“呃,讲真的,没有。”如果是别人问,我可能会说“还在想”,但对简文锦,我决定说实话。不是因为她给我的印象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让人不太想撒谎的东西。
“哦……”她把尾音拖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咀嚼这个答案,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你毕业之后可以来我们公司,一个月工资五千,公司帮你交五险一金。”
?!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零点五秒。五千块。五险一金。不是“你很有潜力”,不是“我相信你能找到自己的路”,就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一项具体的福利、一份写在劳动合同上的承诺。和那种虚伪的鼓励相比,这份报价真诚得令人发指。
“真的吗?”
“真的。”
我承认我心动了。不是那种“啊我好感动”的心动,是更实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腰的心动——这个人在给我一个未来,不遥远,不模糊,五千块加五险一金,看得见摸得着。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简一单已经不在我旁边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环顾四周。参观的人三五成群地散在各处,有人在拍公司吉祥物的照片,有人在讨论这家公司的产品,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前,我看见她的背影一闪而过。门关上了,她不见了。直到这次实践课结束,我再也没看见过她。在回程的车上,她没和我们坐在一起——她换了位置,坐在最前排靠走道那一边,旁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柳元青靠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这次他没有靠在我肩上,只是挨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手臂内侧的温度从两层布料之间传来。窗外光流过他的脸,把他的睫毛投下一排细密的、微微颤动的影子。我没有叫醒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在那一刻,我需要一点不会打扰我的存在。
不过这一趟还是有收获的。收获了一张未来饭票。虽然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还有没有用吧——五年后这家公司还在不在,五千块的购买力还剩多少,五险一金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交——这些问题以我目前的知识储备无法回答。但有人愿意用一份薪资来询问你的未来,这件事本身在别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在我身上,大概可以算作一种久违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