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往左边偏下,把整张会议桌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的那半边,手里捏着一支不知道谁放在桌上的铅笔,笔尾的橡皮被咬得稀烂。
我嘴里有不少橡皮屑。早知道不咬了。
“文化祭的主题。”张秋月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的盖子还没拧开,她用笔帽敲了敲白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各社团的代表都到了,今天定下来,下周开始动工。”
办公室里大概坐了七八个人。我认识的有王星,她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笔。刘星雅靠在她旁边,戴着耳机,眼神放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什么体育社团的,穿着运动服,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
张书秋坐在张秋月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已经在上面写了什么,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但是还什么都没说呢。
“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体育社团的那个男生先举手了,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在操场上喊操:“热血!文化祭就是要热血!搞成运动会那样,大家一起拼!”
张秋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笔帽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文化祭不是运动会。”王星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主题要覆盖全校,不是只有体育社团才有参与感。”
“那你说什么?”体育男有点不服气。
王星把转着的笔停下来,笔尖点在桌面上:“『传承』。学校这么多年了,一届一届传下来,文化祭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如果是光之传承的话我一定会接受的。
张书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另一个女生举手了,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我觉得『未来』比较好。我们不是总在说面向未来吗?”
“太虚了。”王星摇头,“『未来』这个概念,放在任何学校、任何文化祭都能用,没有辨识度。”
“那『羁绊』呢?”又一个声音冒出来,“朋友之间的羁绊,班级之间的羁绊……”
说起羁绊我第一个想起的是小智和甲贺忍蛙……
“太矫情了。”这次是刘星雅开口的。她甚至没摘耳机,声音懒洋洋的,但杀伤力一点不弱。那个提议的女生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像有点过了。
张秋月环顾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
“文艺社的代表,你呢?”
我愣了一下。
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差点脱手。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确实有几个词在转——『相遇』『日常』『光』——但每个词刚浮上来就沉下去了,因为它们听起来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东西,廉价又空洞。
“……没什么想法。”
张秋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白板。
“那目前有『热血』『传承』『未来』三个方向……”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是直接的、带着一股理所当然气势的推开。门把手撞到墙壁上的门挡,发出一声闷响。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简文锦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外翘。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表情从容。
“简……简文锦学姐?”王星第一个反应过来。
简文锦朝她笑了笑,然后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会议桌的空处,自顾自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公司开会一样——虽然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来学生会办公室。
“打扰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我在走廊上听到你们在讨论文化祭的主题,就进来了。”
张秋月看着简文锦,表情微妙。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进来的”——但简文锦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门卫大概不会拦她。
“简学姐是来……?”
“帮忙。”简文锦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文化祭参加过三年,知道什么东西能落地,什么东西只是听起来好听。”她顿了顿,“而且你们人手不够吧?我听戴老师说了。”
戴梓陌。又是她。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个老师不管什么事都喜欢往外推,现在连这个不知道毕业了多久的毕业生都被她拉来当免费劳动力了。
体育男看到简文锦,眼睛亮了一下:“学姐,你觉得『热血』怎么样?”
简文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介于“鼓励”和“不忍心打击”之间。
“『热血』不错。”
体育男的表情刚放松,她又补了一句:“但去年文化祭的主题就是『燃』,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体育男的表情僵住了。
“‘燃’是去年的主题?”有人小声问。
张书秋翻了翻笔记本:“对。去年的主题是『燃』,学生会定的,当时还搞了火炬传递的环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体育男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的运动鞋鞋带。
王星清了清嗓子:“那『传承』呢?这个和去年的主题不重复吧?”
“‘传承’……”简文锦想了想,“不错,但太学生会的角度了。你们想表达的是学校历史的延续,对吧?但对普通学生来说,文化祭不是要传承什么,他们只是想玩得开心。”
“那『未来』呢?”那个女生又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简文锦歪了歪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未来』太远了。”她说,“高中生想的未来,最远也就是明年考什么大学。你把‘未来’挂在文化祭上,他们感受不到。”
这我不反对,毕竟这要说未来的话,就剩下无情的考试了。
两个体育生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低下头,刘星雅依然面无表情地戴着耳机,王星咬着笔帽若有所思。
张秋月看着简文锦,等着她往下说。
简文锦没有立刻开口。她拿起桌上那瓶没人动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青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青春’?”王星重复了一遍。
“嗯。”简文锦点头,“你们现在不就是青春吗?不是‘热血’那种打了鸡血的青春,也不是‘传承’那种背负着什么的青春,更不是‘未来’那种还没到来的青春。就是现在。你们正在经历的、普通的、有点无聊、又有点意思的青春。”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文化祭是你们自己办给自己玩的东西。你们不需要去追什么宏大的概念,也不需要去迎合谁的期待。你们觉得青春是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没有人说话。
体育男抬起头,表情里那种“被否定了”的沮丧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说不清具体被什么击中的那种茫然。
王星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下来。她看着简文锦,嘴角慢慢弯起来。
“《青春是什么》。”她说,“去年的作文题目。”
“对。”简文锦笑了,“你们去年写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这题目太老套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但你现在问自己,青春是什么,你能用一句话说清楚吗?”
没有人能。
张秋月拧开马克笔的盖子,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她的字迹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青春」
“那就这个了。”她说,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成立的结论。
最后大家都同意了“青春”这个主题。
简文锦站起来,把纸袋从桌上拎起来,拍了拍西装外套上不存在的灰。
“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
“嗯?”
“你们文艺社的海报,别拖到最后一刻才交。”
“……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刚才的嘈杂。
张书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完之后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王陆,宣传的事,你们文艺社负责。主题定了,海报大概什么时候能出?”
“这周。”
“具体哪一天?”
“……周五之前。”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辛苦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被咬烂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上去了。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
会议散了。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继续聊天,有人已经走了。我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亮了不少,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
“王陆。”
王星从后面追上来,和我并排走。
“刚才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简文锦学姐说的那个主题,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行。”
“又是‘还行’。”王星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算了,你回去跟游勇说一声,主题定了,让他别自己瞎琢磨了。”
“他琢磨什么了?”
“他昨天给我发了一版策划案,标题写着『文艺社·青春革命』。”王星的表情微妙,“要不是知道他是在认真写的,我差点以为他在搞什么政治运动。”
“……我会跟他说的。”
我们在楼梯口分开。王星往楼下走,我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简一单靠在走廊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
“你怎么在这?”
“等你。”她头也没抬,“主题定了?”
“嗯。『青春』。”
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画了一道很长的线,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青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
“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太大了。大到你不知道怎么把它装进一张海报里。”
我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你来想。”
“什么?”
“宣传。你不是负责吗?”她顿了顿,“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没什么想法”,但看着她已经低下头、重新沉浸在速写本里的样子,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楼上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弹来弹去。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午休刚结束,大部分人都还在座位上趴着。
李佳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觉得青春作为主题怎么样?”
“挺俗的。”
“嗯。”
“但俗得刚刚好。”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贴在我的桌角上。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青春って、なんだろう。」
“什么意思?”
“你猜。”
她把头转回去,趴在桌上继续睡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拿了一支笔,在纸的最上方写——
「青春」
然后我盯着这两个字,盯了一会。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都是加入文艺社之后的事。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日光灯管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
该怎么宣传?
青春。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纸面上留下一片蓝黑色的涂鸦,像是什么不知名的生物留下的痕迹。
李佳月在旁边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的桌角上,照在那张便签纸上。
「青春って、なんだろう。」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大概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