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这件事,是戴老师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的。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底下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问去哪里,有人说要带零食,有人已经开始互相约组了。戴老师靠在讲台边,等噪音稍微降下去一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名单下午贴公告栏。”
我当天下午去看了一眼。那张打印出来的名单贴在公告栏最中央的位置,用回形针别着,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我的名字排在第三组,后面跟着肖小春、简一单、柳元青、何莲、何华。除了我之外的五个名字,每一个我都很熟悉。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可惜李佳月这几天请假了。
我转头,看到肖小春站在走廊尽头,正和几个女生说着什么。她大概察觉到我的视线,偏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但我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柳元青已经趴在桌上了。他转过头来看我,说:“社长,我们一组诶。”
“嗯。”
“你看到名单了?”
“嗯。”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你表情怎么像要去扫墓?”
“你看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了。
春游那天早上,天气比想象中好一点。阳光不烈,云层薄薄的,风里带着一点草叶的气息。
大巴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我站在队伍中段,看到肖小春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核对名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看起来比往常放松一些。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王陆,你坐第三排左边。”
我没有多问,上车走到第三排,靠窗坐下来。没过多久简一单来了,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没说话。然后是柳元青,他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来,转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是问“你会晕车吗”,我说不会,他说“那就好”,然后转回去了。
何莲和何华坐在后排,我听到何莲在抱怨座位太挤,何华让她别说了,将就一下。
肖小春最后上车。她站在车头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把文件夹放下来,往后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走,在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
大巴开出校门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我膝盖上落下一块温暖的亮斑。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没说话,简一单也没说话。后面的何莲大概已经戴上耳机了,柳元青在翻手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偶尔的交谈声。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在一座山脚下停了。说是山,其实不算高,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往山腰延伸,两旁种着矮松和灌木。戴老师第一个下车,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喊道:“先爬山,再下山,花田在另一边。大家跟紧别掉队。”
肖小春已经走到队伍最前面了,我听到她在对旁边的人说走慢点。她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
我开始爬山,起初那段路还算好走,石板铺得平整,间隔均匀。简一单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很稳。
前面柳元青走得很轻松,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们。
何莲走了一阵就停下来喘气,被何华拉着往上走,边走边说她姐需要锻炼。
何莲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你不懂”之类的,何华没有回话。
肖小春走在队伍最前面,离我有大概十几步的距离。她的步伐不算快,但一直没有停过。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块平台,立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山的海拔和植被分布。
柳元青停下来看了看,说:“不高嘛。”何莲在后面喘着气说:“不高你爬试试。”
柳元青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我停下来等了等简一单,她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弯腰系了一根松开的鞋带。
“累吗?”我问她。
“不累。”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我跟着她继续往上走。山风穿过树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偶尔有鸟叫,隔得很远。
石板路在两旁灌木之间蜿蜒,走着走着,阳光就从缝隙里穿过来,在路面上投出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简一单的步子一直很稳,呼吸平稳,看不出什么疲态。她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穿的薄一些。
走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开阔了。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人头发乱飞,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更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山顶有一块平台,铺着灰白色的碎石,站着大概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肖小春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远处的山。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简一单走到平台另一边,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气味,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休息一下吧。”我说。
“我一直在休息。”
“你只是坐着。”
“那不就是休息。”
我说不过她,于是也不说了。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队伍开始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坡度和缓,两旁树木渐少,视野也越来越开阔。远远能看到一片连绵的淡粉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花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花像是一片铺开的云霞,边缘和天空的蓝色交界处有些模糊。
花田的面积不算大,但花很密,走进去之后整个人都被那些粉白相间的花朵包围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香气,不浓,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散开。
花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踩上去很松软,路上落着一些花瓣,走着走着就能踩到。
肖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前面。她弯下腰,从路边摘了几朵花,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她摘完之后直起身,把手里的花拢了拢,编了几下。动作不算熟练,但看得出做过,大概是小时候学过。她编好之后走到我面前。
“低一下头。”她说。
我微微低下头,感觉她把那个花环轻轻放在我头顶,手指擦过我的头发边缘,动作很快,像怕碰碎了什么。
“好了。”她说完就转身往花田深处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伸手碰了一下头顶的花环。花瓣的边缘有点潮湿,凉丝丝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柳元青在前面回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我无意间看到何华站在路边,姿势不太对劲。
她侧着身子,微微弓着背,右手悬在肩膀后方,像是想够什么东西又不敢够。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就没能直回来的植物。何莲在不远处低头按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我走过去。“怎么了?”
何华转过头看我,表情有些紧绷,声音比平时更小:“背上……有个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左肩靠近脖子的位置,停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甲虫,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触角微微动着,正不紧不慢地沿着她浅色外套的布料往上爬,已经快要爬到衣领边缘了。
“虫子。”我说。
“我知道是虫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帮我弄掉行不行?我不敢自己碰。”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她的表情实在算不上从容,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像在忍耐着。我走到她侧面,尽量放轻动作,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只甲虫背甲的两侧边缘,它被捏住的瞬间触角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我把它拈起来,放到旁边的灌木叶片上,看它慢慢爬开,消失在叶背的阴影里。
“好了。”
何华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转头看了我一眼,耳根微微泛红:“谢了。”
“不用。你姐呢?”
“在前面拍照。”她朝远处扬了扬下巴,“你不用管我,我缓一下就好。”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走,她又叫住我:“王陆。”
“嗯?”
“你头上那个花环……挺合适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我头顶,说完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后又觉得不该多嘴。
我伸手碰了一下花环,花瓣边缘有些发蔫,但触感还是软的。“小春编的。”
“我知道。她以前就会编。”何华低头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大家都清楚的事。
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我站在原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然后她转身朝何莲的方向走了,步子比刚才放松了不少。我看了看刚才放走虫子的那片灌木,叶子还在轻轻晃动。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在花田另一侧的田埂上看到了简一单。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看着远处的花海。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臂的距离。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花。我也转过去看花,风从花田深处吹过来,头顶那个花环轻轻晃了晃,花瓣边缘擦过我的额头。
“刚才何华身上有只虫子。”我说。
“然后呢?”
“我帮她弄掉了。”
“嗯。”她的回应很简短。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帮人弄虫子的时候,手会抖吗?”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不会。”
“那你还挺适合做这种事。”
“什么事?”
“帮人拿掉不敢拿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她。她依然在看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耳后的碎发,动作很轻。
“那你有什么不敢拿的东西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想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何莲的笑声,被风吹散了一半。“……现在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又转回去看花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花瓣上跳跃着,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是有谁在远处控制着光的开关。
“感觉怎么样?”我问。
简一单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看着远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还行。”
又是“还行”。这个回答我太熟悉了。但今天的情况稍微有点不同,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尾音没有完全落下去。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有话没说。”我看着远处,没有转过去看她,“你要是觉得烦,你可以不说。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机会说出来,我在这里。”
她没有接话。风又吹过来,把几片花瓣从田埂边缘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我们脚边的土路上。过了大概十秒,我听到她开口了。
“有点累。”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一些,像是这句话不是刻意说出来的。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爬山的时候不太累,”她说,“下山的时候也还好。但到了这里,看到花,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累了。”她顿了顿,“可能是一路都在走,停下来了才感觉到。”
“那开心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开心。”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没有犹豫,“虽然很累,但是开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说“还行”时差不多。但我注意到她说“开心”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她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把那个词说出口。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并排坐在田埂上,看着面前的粉白色花田。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远处传来何莲的声音,大概是在说什么,被风吹散了一半,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低头看,是一片花瓣,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贴在我手背的皮肤上。
我没有去碰它。它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肖小春从花田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把花。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看到我旁边的简一单,又看了看我头上那个已经有些松垮的花环。
“歪了。”她说。
“什么?”
“花环歪了。”她说着伸出手,微微踮起脚尖,把我头上的花环正了正。
“好了。”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坐在原地,伸手碰了一下头顶的花环。确实正了。
柳元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头上的花环:“社长,你戴着还挺好看的。”
“别说了。”
“真的。比我适合。”
“你那个‘比’字用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比我适合’,意思是你觉得我比你更适合戴花环。但你根本没有戴过,所以这个比较不成立。”
柳元青沉默了一下。“社长,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这叫逻辑正确。”
他叹了口气,但没有走开。他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和简一单隔了一段距离,然后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一片云,正慢悠悠地往南边移。
风又吹过来,花田里的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页。
我坐在田埂上,左边是柳元青,右边隔了一个空位是简一单。
简一单没有说话,柳元青也没有说话。远处的肖小春蹲在花田里,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拍那些花。何莲和何华在不远处站着,何莲正在低头按游戏机,何华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景色,像是在想什么。
那顶花环还戴在头上。花瓣边缘已经被体温和阳光烤得有点发蔫了,但颜色还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花田里画出明暗交织的光影。风一阵一阵的,时强时弱。坐在那里,能听到远处山顶传来的风声,和近处花瓣相碰的细响。
我往后靠了靠,手掌撑在土埂上,手心碰到被晒得微微发热的泥土和碎草茎。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钻过,大概是风吧。
简一单还在看花。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在花田的背景下,像一张曝光过度却又舍不得删掉的照片。
我收回视线。
坐在花田里,什么都不必想。这种感觉,可能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