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简一单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只写了标题的稿纸,犹豫了大概十秒才按下门铃。
开门的不是简一单。
简文锦站在玄关,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看到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王陆?”
“学姐好。我来找简一单。”
“她在楼上。”简文锦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玄关还是老样子,大得不像话。客用拖鞋已经摆在门口了,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
我换鞋的时候听到楼上有脚步声,然后是简文锦朝楼上喊了一声:“一单,你同学来了。”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变得更清晰了,沿着楼梯往下走。
简一单出现在楼梯拐角。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稿纸上。
“卡住了?”
“卡得很彻底。”
她没说话,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经过简文锦身边的时候,她姐姐伸手拦了她一下:“你同学来了,不介绍一下?”
简一单停住,转头看了她姐姐一眼。“你认识。”
“当然,不过。认识归认识,礼貌归礼貌。”简文锦喝了一口茶,语气很轻快,但那种轻快里带着一种特有的调侃意味。
简一单沉默了一秒。“简文锦,我姐。王陆,我同学。”
“你好。”我朝简文锦点了点头。
“你好。”简文锦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听说你要参加作文比赛?“
“嗯。戴老师报的名。”
“那挺好啊。我高中那会儿也参加过。”
简一单在旁边看了她姐姐一眼。“你参加的是数学竞赛。”
“差不多。都是比赛。”
“差很多。”
简文锦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转向我:“那你来找一单,是让她帮你改作文?”
“不是。”我摇摇头,“是想问问她有什么想法。”
“你可以问我啊。”简文锦放下茶杯,靠在客厅的柜子边缘,双手抱胸,“我虽然没参加过作文比赛,但写报告写了三年,凑字数这件事还是有点心得的。”
简一单在她姐姐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前迈了半步,侧身挡在我和简文锦之间。动作不大,但足够让简文锦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他的事,我来教!”竟然意外的硬气呢。
简文锦看了妹妹两秒,然后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你来教。我回房间处理邮件。”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冰箱里有喝的。你们自己拿。”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简一单站在我面前,安静了三秒。
“去我房间。”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我跟在后面,踏上楼梯的时候注意到她换了拖鞋,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加菲猫。
她的房间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但很整齐。书桌靠着窗户,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上。书架占了整面墙,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竖着,有些横着,像是经常被翻动但又会放回原处。
简一单走到书桌前,把我那张稿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抬头看我。
“就写了标题?”
“嗯。”
“你坐。”
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来。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她脚边铺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一排排书脊在光线里反射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有些书名我能认出来,有些完全没听说过。
“你刚才在路上想了什么?”简一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没想什么。”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写。”
“你每次这么想的时候,都写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和你在图书馆卡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她说的对。在图书馆里卡住的时候,我就是这个表情,盯着纸面,脑子里一片空白,面上却还得维持一种“我在认真思考”的假象。
简一单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手指从第二排的书脊上滑过去,停在一本灰绿色的书上,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一直在想'要怎么写出好东西'。”
“不然呢?”
“你先把东西写出来,再想怎么改。”
“写出来发现是垃圾怎么办?”
“那就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犹豫。
我看着她。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落在她书架上某一排,“你上次借我那本......“
“什么?“
“就是那本绿色的。“
她侧过头,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书架,然后转回来。“那本不是我的。”
“诶?”
“我姐的。她放在我这里,说是借我,其实就没打算拿回去。”
“你姐对你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走到书桌另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我。
“王陆。”
“嗯?”
“你刚才说,你来找我是因为想知道我有什么想法。”
“嗯。”
“我的想法是,你不用想太多。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完了再改。”
“那你呢?你写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
“嗯。我写不好,所以写得快。写完了再改,至少不会卡在开头。”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自嘲,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知道她的作文分数一直不低。
“你写不好的标准,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吧。”
“可能。”她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去倒杯水。你坐着。”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门,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她刚才抽出来又放回去的那本书上。灰绿色的书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小的烫金字母。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视线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旁边的另一本上。
那本书的封面颜色不太一样。介于粉红和肉色之间,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名,封面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印。
众所周知,没有封面和书名的书一般都有问题。
它的位置在书架最上层的最右边,被另一本书挡住了一半,如果不是从我这个角度,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那本书露出来的部分不多,但我可以看到书脊上什么也没印,也没有标签。它被夹在两本厚书之间,位置和周围那些排列整齐的书不太一样。
我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我翻开封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页边缘。印刷质量不算好,纸张略微泛黄,我翻到了第一页。
是一个标题。
“强制,S……”
我快速地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动作尽量轻,尽量快,尽量让它和刚才的位置保持一致。封面朝外,被旁边那本厚书挡住的半边还是被挡住的。
不是……怎么还有SM啊?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近。我转过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自己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假装没有离开过。
门被推开了。
简一单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我的稿纸,然后看我。
“写了什么?”
“开头……”我现在有点不敢看她。
“我看看。”
她把稿纸拿起来。我写的那行字是:“那天我站在校门口,什么都没有想。”
她看完之后没有评价,把稿纸放回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站在校门口什么都没想,然后呢?”
我想了想。“然后有人来找我了。”
“谁?”
“游勇。”
“他在校门口找你?”
“嗯。他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什么东西?”
“一张表。社团报名表。”
她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加入了文艺社。”
“那你写这个就好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什么?”
“你不是问怎么写吗?就写这个。你站在校门口,什么都没想,然后游勇来了。然后你就加入了文艺社。”她顿了顿,“就这样写。”
“......这能写成一篇文章?”
“能。”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弯下腰,从底层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自然。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放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我。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
“嗯。”
“我现在告诉你了。”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稿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放下,用手掌按平纸页边缘卷起来的部分。
“你先写完。”她说,“写完了再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
“行。”
她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从手边抽出一本书,翻开,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
我写了一页,又写了一页。窗外阳光移过桌面,从我手背爬到稿纸上,又从稿纸边缘滑下去。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她的书。
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我放下笔,盯着最后那几行空白。
“卡住了?”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卡在结尾。
“最后一段。”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弯腰看了看我写的内容。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纸墨味,和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气息混在一起。她看完之后直起身,没有评价。
“你想怎么写?”
“不知道。”
“那就先放着。卡住的时候不要硬写,放着,明天再想。”
“明天吗?。”
“对。“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来,“你写得已经够多了,少最后一段也不会怎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盖,把那几页纸收进包里。
“谢了。”
“嗯。”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简一单。”
“嗯?”
“你书架最上层最右边那本书,是什么?”
我身后安静了两秒。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我翻了一下。”
又是两秒的安静。然后我听到她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被轻轻推了一下。
“......你翻了几页?”
“两页。”
又是沉默。
“......那本不是我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哟。”
“是我姐的。”
“嗯。”
“她放在这里忘了拿走。”
“嗯。”
我听到她走到我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空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我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我呜~”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那是你姐的。”
她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这个人,”她说,“好奇心真的很多。”
“我只是看到了,没忍住。对不起了。”
“那你现在确认完了?”
“嗯。”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那你可以走了。”
“嗯。”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她跟出来,站在房间门口,没有往前走。
“王陆。”
“嗯?”
“学校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嗯。”我回以一个微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很应景吧。
我走下楼梯。走到玄关的时候,简文锦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走了?”
“嗯。”
“作文写完了?”
“还没。但差不多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我的动作。
“王陆,谢谢你。”
“嗯?”
“一单今天比以前话多一些。“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她喝了一口茶,“平时她不会带人来房间。”
我没有接话。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走了。”
“嗯。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在家的话可以给你们做饭。”
我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有点晃眼。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简文锦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内容,大概是问简一单什么。
我站在门口,在阳光底下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页稿纸,翻了翻。字迹有点乱,有些地方涂改过,但每一行都是完整的。
我重新把它折好,塞回包里,没有再看。
走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瓶咖啡,拉开拉环站在门口喝了两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我抬头看了一眼简一单家那栋楼的方向。灰白色的外墙,几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我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房间,但大概能看到轮廓。
我收回视线,喝完最后一口,把罐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这篇作文,大概能写出来吧。不过能不能得奖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