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头顶那片樟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膝盖上,热烘烘的。我靠着树干坐着,腿伸直,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草叶,在指间转来转去。
这棵树在营地主楼后面,位置偏,平时没什么人来。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在耳边不停震动,但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忽略它,然后开始发呆。
发呆这件事,我做得越来越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就是坐着,让时间自己过去。有时候觉得这样很浪费,但更多时候觉得,反正时间也留不住,浪费不浪费的也没多大区别。
“时光时光慢些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哼起了歌。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抬起头。
简一单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相机,黑色机身,镜头不算小,看起来不像随手买的东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干什么去了?”我问。
“最近在和李佳月在后山拍照呢。”她回答得很简短。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那你现在是要再去一趟?”
“嗯。”她点头,然后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一起吧。”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默认我会跟上去。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跟在她后面。
后山的小路我走过一次,上次是跟李佳月一起走的。路两旁的杂草比几天前又长高了一些,有几株已经开了花,白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很多晃动的光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子之间跳动。
该怎么说呢……这种景象我并不讨厌。
简一单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一些,可能是单纯地不着急。
“李佳月今天没来?”我问。
“她说有事。我也不清楚。”
“那你一个人拍?”
“嗯。”她顿了顿,“也不算一个人。这不是把你叫来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后山的那片空地还是老样子,草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厚了一些,踩上去软软的。远处能看到那条小河,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简一单站在空地中央,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山拍了一张,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她的动作看起来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像是练习过一段时间,还在找手感。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拍。
“你这个相机,”我说,“看起来挺贵的。”
“还行吧。”
“还行是多少?”
“我没问价格。”她放下相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是我姐给的。”
“她给你买的?”
“她说她以前用过,后来不用了,放着也是放着,就给我了。”
简一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说“我姐”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点。
“那还挺好的。”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我,“别动。”
我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下,但很快又松懈下来。“拍我干嘛?”
“练手。”她说着,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轻,咔嚓一声,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已经把相机放下了。“挺好。”
“什么挺好?”
“你发呆的样子,挺自然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评价一幅画或者什么艺术品,“比那些专门摆姿势的人好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河拍了一张,然后又低下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几天挺开心的。”她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很轻,“因为李佳月一直在陪我。”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视线还落在相机屏幕上。
“她说想拍一组照片当纪念。我说我不会拍,她说没事,拍着玩就行。
然后我们就每天下午出来一趟,走到哪拍到哪。”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她总是能找到一些奇怪的地方。昨天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让我拍她跟树合影。我跟她说那棵树不好看,她说,不好看才值得拍。”
我听着,没有插话。
“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简一单终于把相机放下来,看着我,“而且,她也愿意跟不完美的我待在一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按住,就让它那么飘着。
“你哪里不完美了?”我反问。
“很多地方。”她说,“只是你没注意而已。”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注意?”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要不要也拍一张?站在那边那棵树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树不算大,但树形挺好看的,树枝从树干上散开,在草地上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画下很多细碎的光点。
“可以。”
我走过去,靠在树干上。
她举起相机,对着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你能不能把手放下来一点?你那个姿势太僵硬了。”
“……我没什么经验。”
“我知道。”她放下相机,朝我走过来,“你手放在口袋两侧吧,不用太刻意。”
我照做了。她后退几步,又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她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点了点头,“这张还行。”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刚拍的那张照片,我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脸上和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点。表情不算僵硬,虽然也没有多自然。
“确实还行。”我说。
“你难得说还行。”
“我经常说还行。”
“那是你没认真说。”
我把相机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大概是因为相机机身吸收了一些树荫里的凉意。
“那你觉得,”我试着让语气不那么认真,“什么样才算认真?”
她想了想:“比如你现在问我,我回你一句‘就是还行’——那就是认真说的。”
“那听起来跟不认真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是谁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站在那里还能再拍一张吗?”
“还要拍?”
“刚才那张,你听到快门声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
“眨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但是不眨会更好看。”
我靠着树干,重新站好。
她举起相机,这次我没有眨眼睛。快门声响起的时候,风正好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眼睛前面晃了一下,但我没有闭眼。
“好了。”她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屏幕,然后像是满意了,点了点头,“这张可以。”
她走回来,把相机递给我,让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画面里的我比刚才那张自然一些,像是终于不再跟镜头较劲了。
“确实可以。”我说。
“你看,你也会说‘确实可以’嘛。”
“跟‘还行’有什么区别?”
“有。‘确实可以’听起来像是你心里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反驳她,因为她说得确实差不多。我看着她把相机收好,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她说,“太阳快下山了。”
我跟上去。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不急不慢,像是知道路怎么走,也知道走多久能到。
回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王陆。”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跟不完美的我待在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像是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但又确实想说。
“我也没做什么。”
“做了。你坐在那里,没有走。”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营地入口的阴影里消失,然后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比下午凉快了不少。
我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没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