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的第三天,整个营地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当然不是因为大家都变乖了,是因为那群小孩被拉出去“冒险”了。简单来说,就是带着一群精力过剩的小学生去后山徒步,让他们把力气在外面消耗完,晚上回来就能老实睡觉。
柳元青也被拉去了。理由是他“跟小孩子关系好”,被几个小男孩一人拽一只胳膊,拖上了大巴。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跟被流放的犯人没什么区别。
为柳元青可怜一秒。
我站在宿舍门口,目送那辆大巴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然后转身往回走。
好热。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营地的水泥地上,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我本来想去图书室蹭空调,但转念一想,何华今天被拉去帮忙整理活动器材了,简一单跟李佳月不知道到哪了。图书室现在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而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待着,跟待在蒸笼里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想到了游戏区。
那间有空调、有沙发、还有一排游戏机的小平房,在此时此刻,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我推开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何莲正窝在沙发里,双腿盘着,手里握着一个手柄,屏幕上一个穿着裙子的角色正在跟一只巨大的史莱姆搏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看起来像是从昨天就没换过。
“你果然在这。”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你怎么来了?”何莲头也没抬,手指在按键上按得飞快,“你不是应该去图书室当你的安静美男子吗?”
“图书室今天不开张。”
“那你去宿舍躺着啊。”
“宿舍没空调。”
她终于腾出空来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挑地方。”
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发出“噗”的一声。何莲的视线还盯着屏幕,但手柄往我这边递了递。
“来一局?”
“什么游戏?”
“格斗的。你选人,我选人,谁先死谁请客。”
“请什么?”
“今天中午食堂的饭你包了。”
我接过手柄,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角色选择界面。一排奇形怪状的人物头像排成两行,有穿盔甲的,有拿大剑的,还有一只看起来像是会喷火的……企鹅。
我选了一开始画面上那个穿白衣服的剑客。何莲选了那只企鹅。
“你认真的?”我盯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企鹅。
“这叫战术迷惑。”何莲的语气理直气壮。
第一把,我的剑客被那只企鹅用火焰喷了半管血,然后被一记从天而降的冰锥砸中,直接躺平。
“再来。”我不服气。
第二把,我换了一个拿长枪的角色,试着跟企鹅保持距离。何莲的企鹅像一颗炮弹一样在屏幕上弹来弹去,长枪根本戳不到它。最后我被逼到墙角,又被一套连招带走。
“你根本不会用远程角色。”何莲放下手柄,拿起旁边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的走位太僵了,一看就是没怎么打过格斗游戏。”
“我确实不常玩。”
“那你平时玩什么?”
“策略类的。”
“策略?”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那种点来点去的?”
“差不多吧。”
她“啧”了一声,把手柄放回桌上:“那你也太无聊了。来夏令营还玩策略游戏,不如去图书室看你的书。”
“我本来就是图书室的。”
“对哦。”她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那你今天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你不是应该跟何华一起守图书室吗?”
“何华被拉去搬器材了。”
“哦。”她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可乐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她还挺忙的。”
“你好像不太希望她忙。”
“我什么时候说不希望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她忙不忙关我什么事?”
“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像没事。”
“你听错了。”她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失败结算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画面跳回主菜单。“再来一局?”
“行。但这次我选那个拿盾的。”
“随你。”
我们又打了两局。拿盾的角色确实比剑客和长枪好用一些,至少能多撑一会儿,但还是被那只喷火企鹅按在地上摩擦。何莲打游戏的时候嘴巴很碎,一边按一边碎碎念,“你这盾举太早了”、“走位啊走位”、“哎你又被骗了”,听得我有点想把她手柄拔了。
打到第四把的时候,我终于赢了一次。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她角色在放技能的时候被我一个滚地躲开了,然后趁她技能冷却的瞬间一顿猛砍,把她的血条打空了。
屏幕跳出“WIN”字样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赢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何莲撇撇嘴,但也把手柄放下了,“行了行了,不打了。你太菜了,跟你打没什么成就感。”
“那你还跟我打了四把?”
“看你可怜。”
我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感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空调开得很足,但打游戏这种事,比我想象中要耗费体力。
何莲又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放在茶几上。
“对了,何华她……”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侧过头看着她。“何华怎么了?”
“她最近又有点怪怪的。”何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可乐罐的拉环上来回拨弄,“也不是说有什么大事,就是……跟以前那种感觉有点像。不怎么说话,你问她什么她就嗯一声,然后就没了。”
“她以前不也这样吗?”
“不一样。”何莲摇了摇头,“以前她是不想说话。现在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靠着沙发,想了想。“你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不清楚。”何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电视机屏幕的黑色边框上画了一道亮痕。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问她?”我说。
“我没这么说。”何莲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我就是……”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看在平时你们接触的份上,多关照她点。”
“你倒是挺操心她。”
“她是我妹。”何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我看着点她。”
“谢了。”何莲又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你别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
“为什么?”
“说了她就更不会说了。”何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的下摆被拉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她那个人你知道的,越被人盯着越往后退。你自然点就行了。”
“知道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热风涌进来,把空调的冷气冲散了不少。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
“真热啊。”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何莲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柄。
“再来一局?”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跟我打了吗?”
“我说的是‘没什么成就感’,不是‘不想打’。”她按了一下手柄上的按键,屏幕亮起来,“再说了,你这种菜鸟虐起来其实还挺解压的。”
“……你说话是真的难听。”
“知道就好。”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选人吧。这次我让你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