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图书馆开了一个读书会。
说是读书会,其实就是营地老师把一群小学生赶进图书室,让他们每人拿一本书安静地坐半个小时。
那些小孩恨不得三秒钟看完一整本。老师在前面走来走去,时不时敲一下桌沿提醒他们安静。
我和何华没什么事。老师没给我们派活,只是让我们坐在旁边守着,有小孩闹起来的时候去劝一下。
我跟她说了一声“有事叫我”,就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靠墙,腿伸直,窗外是操场和远处的山脊线,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草地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读书会过半的时候,我注意到何华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她挪到了角落里,靠近后门那一侧。背对着窗户,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装作去书架那边找书的样子。
我走到她附近的那排书架前,用指尖划过几本书的书脊,假装在找什么。抽出其中一本看了看,放下,又抽出另一本,放下,然后转身,像刚注意到她一样。
“何华?你也在这。”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一个人在这坐什么呢?”
“读书会啊。”
“你翻过这本书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书的封面,然后又抬起来,“翻了。”
“那你说说这本讲了什么。”
她沉默了。她盯着书页,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在权衡要不要回答。过了几秒,她开口了:“讲了一个人……一直在追一个他已经追不到的东西。”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把视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木纹的缝里。
我没有急着接话。在她旁边坐下来,距离隔着一个人的空位,然后把刚才随便抽的那本书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科普类书籍,讲的是昆虫的。我把封面转过去对着自己,又转回来。
“王陆,”她说,“你从小到大,有没有那种……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别人的感觉?”
她问得突然,语气却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有吧。不止一次。”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我说,“就放着。放着放着,它就自己变淡了。”
“会变淡吗?”
“不一定。但放着总比一直惦记着要好一些。”
她没接话。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她的肩膀移到了桌面上,在书页边缘照出一道白线。她把那本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我姐来夏令营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她说,‘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只要比我强就行。’”
“确实。”
“我听进去了。”
她说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变得更好,朋友就会多起来。”她顿了顿,“后来发现,我朋友其实也就那几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己觉得说得太多了,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好像怕磕着什么。
“王陆。”
“嗯。”
“谢谢你能听我发牢骚。”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个表情很平静。“你陪我坐着。这已经够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那本科普类的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回自己窗边的位置。
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草地上,颜色很浅,像是被稀释过的水彩。我靠着椅背,没有想太多,也没有想太少。
以后可能不会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