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我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等车,柳元青已经蹲在路边了,手里捏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看起来精神得很。
“社长!”
他远远看见我,站起来挥手,薯片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我走过去,发现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干净得像是刚拆封的。或者这件本来就是新的。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睡不着。”他把薯片递过来,“吃吗?”
“早上吃薯片吗?”
“零食不分时间。”
我没接,他也没坚持,自己拆开嚼了起来。何莲和何华从另一头走过来,何莲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看起来比本人还大,何华只拎了个手提袋,跟姐姐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包里装了什么?”我问何莲。
“游戏机。还有充电宝。还有零食。”
“……我们是去露营,又不是逃难。”
“露营也要娱乐。”何莲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拉链拉开一半,像是在确认东西没少。何华在旁边站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她弄完。
李佳月和简一单到的时候,车也来了。李佳月穿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戴了顶白色的遮阳帽,简一单还是那副老样子,一件灰色T恤,背了个帆布包。戴老师是最后到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在车门旁边扫了我们一眼。
“上车上车。”
没想到我们还有单独的活动。
车开到营地大概两个小时。我们成功从大山到达深山。
何莲上车没多久就开始打游戏了,手柄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客车里格外明显。何华坐在她旁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姐姐的屏幕,又转回去。
李佳月坐在我前面一排,她趴在椅背上转过来:“老王,你带防蚊水了吗?”
“没有。”
“那我借你。”
“你带了多少?”
“两瓶。”
“你一个人用两瓶?”
“以防万一。”她转回去,从包里掏出一瓶递过来,“给你,先喷上。”
我接过来往手臂上喷了两下,味道不算刺鼻,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柳元青在旁边看着,伸出手:“我也要。”
“你自己没带?”
“忘了。”
李佳月又掏了一瓶递给他。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抬起眼睛:“我也要。”
“你自己不是带了吗?”
“那瓶快用完了。”
李佳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是来露营还是来蹭东西的?”
“都是。”何莲接过防蚊水喷了两下,又低头继续按游戏机。
简一单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清楚但又不太想参与。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察觉到了,抬起视线对上我的目光,然后很快移开了。
戴老师坐在最前面,抱着保温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到了营地,下车的时候阳光已经很烈了,直接照在地面上,感觉要热死了。
我站在车旁边等着拿行李,何华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包挺轻的。”
“嗯。”她点了点头,“我东西不多。”
何莲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台游戏机,屏幕亮着,她边走边打,脚步却稳得很,。
何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了。
戴老师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张纸,大概是什么安排表。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先搭帐篷。两人一组,自己去拿装备。”
柳元青很快凑过来:“社长,我们一组?”
“行。”
何莲已经拉着何华走远了,大概是怕被抓去干重活。李佳月和简一单站在一起,正在商量什么,简一单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帐篷的骨架不算重,但搭建的时候要来回拧几处接头。柳元青在一边撑着布料,我在另一边固定地钉,配合得不算熟练但也没出什么岔子。他拉着布料边缘往我这边扯的时候,用力过猛,差点整个人往后倒。
“社长,这个是不是反了?”
“没有,你那边再拉紧一点。”
他照做了,帐篷的顶终于撑起来。他站在帐篷前面,叉着腰看了看,像是满意了,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帐篷壁的布料。
“还挺结实的。”
“你试试能不能睡得着。”
“肯定能。”他把背包往帐篷里一扔,回过头看我,“社长你晚上睡哪儿?”
“我睡隔壁。”
“那太远了。”
“两步路。”
“那也是远。”
我懒得跟他争,转身往何华那边看了一眼。她们那顶帐篷搭在靠树的位置,比我们这顶小一号,何莲正蹲在旁边按游戏机,何华一个人在调整帐篷的边角。
我走过去的时候,何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帐篷边缘的布料。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说,“快好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另一侧的帐篷角拉直,她没说什么,也没有制止我。我们两个人把剩下的几步弄完,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抬起眼睛:“弄完了?”
“嗯。”
“那我进去躺会儿。”
她说着就钻了进去。何华站在帐篷外面,低头看了一眼游戏机屏幕,又抬起头,走到我旁边。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她问得直接,声音不大,但也没有绕弯子。
我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没有。就是想起来以前团建的事。”
“哪次?”
“团建那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那次的事,我记得。”她的声音很轻,“你不用再担心。”
“我没担心。”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就跟那时候一样。”她侧过头看着我,“已经这么久了啊,;连社长都走了……”
她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一些。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那次是我不好。不过现在已经不会了。”她说完笑了一下,不算多开心,但比平时那副安静的样子要松快一些。“而且现在这么多人,我要是再那样,一定会被姐姐和老师唠叨个没完。”
“何莲会说你?”
“她会说一整天。”何华把视线收回去,“而且还会跟我妈告状。太麻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还在笑。
“那你现在挺好的?”
“嗯。”她点了点头,“挺好的。”
风又吹过来,把帐篷的布面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传来李佳月喊我的声音,大概是叫我过去帮忙。
“我先过去了。”
“嗯。”何华蹲下来,把帐篷边缘一块翘起来的地钉重新按下去。
我走回去的时候,李佳月正站在她们那顶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地钉,表情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
“老王!这个怎么按不下去?”
我走过去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换了个角度用力压进去,她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弄完了才开口:“你刚才跟何华在那边聊什么?”
“没什么。”
“你去找她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
“就是问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显然没有相信,但也没有追问。“行了,帮我把另一边也弄一下。”
我帮她弄完的时候,柳元青已经站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了,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看到我就喊:“社长!戴老师说下午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附近随便走走。”他嚼着薯片,“我看那边有一条小河,要不要去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何莲从帐篷里探出头:“去小河?我也去。”
“你不是说要躺着吗?”何华在她身后出现。
“躺着也是躺,去河边也是躺。区别不大。”
李佳月从旁边走过来,简一单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台相机。阳光照在黑色机身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
“那就一起去吧。”李佳月说。
我们沿着营地旁边那条土路走,路两边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有几株开了花,浅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何莲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对着路边拍了一张,也不管拍没拍好,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了。
柳元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像是在探险。何华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花,然后就小跑两步跟上。
我走在最后面。简一单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相机。她走得不算快,偶尔侧过头看一看路边的树,然后又转回去。
李佳月放慢脚步,和我并排走。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走神。”
“我走神不是很正常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我们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土路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条小河出现在前面,水不深,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两岸长着矮灌木,有几株开着白色的小花。
柳元青已经站在河边的石头上了,弯腰用手碰了一下水面,然后直起身:“水是凉的!”
何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表情像在评估什么。“还行,不算太凉。”
何华站在岸边,没有碰水,只是看着河面。
李佳月走到河边,在一块平一点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挺舒服的。”她说,“你们也试试。”
何莲在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柳元青蹲在河边,用手捧水,往脸上扑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觉得没错的话…刚才有人把脚伸水里了吧。
简一单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举着相机,对着水面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我没有下水,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水面上闪着碎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气味。
何莲忽然开口:“要是这时候有西瓜就好了。”
“你想得美。”李佳月说。
“想想又不犯法。”
何华站在水边,弯腰捡了一块小石子,侧过身,往河面上扔。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沉了下去,留下一圈圈散开的波纹。
“你扔得还挺好的。”何莲说。
“比你强。”何华的语气很平淡。
“我还没扔呢。”
“你扔了也不会有两下。”
何莲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泡脚了。
我在岸边坐了一会儿。
“老王。”
我转过头。李佳月在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遮阳帽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她的声音很清晰:“你下次还来吗?”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问。”
“不知道。”
“你老是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着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
“走吧。”她站起来,穿上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何莲打着哈欠,被何华拉着手腕往前走,柳元青走在前面,已经在小路边等我们了。
我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营地的方向走。
简一单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相机的挂绳在脖子后面晃着,她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了。帐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何莲回头看了一眼河的方向,像是对什么进行总结:“下次要带西瓜来。”
“你刚才就说过这话了。”何华说。
“我再说一遍不行吗?”
“你再说第二遍也不会有人给你带。”
何莲哼了一声,钻进了帐篷里。何华站在帐篷外面,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抬起右手,朝我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做。然后她把门帘拉上,帐篷里传来何莲说话的声音,被布料隔了一层,听不太清。
李佳月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何华的帐篷。
“她看起来确实好多了。”
“嗯。”
“你刚才找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她就变好了?”
“也许她本来就好了。”我说,“只是我没注意到。”
李佳月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简一单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她那顶帐篷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擦掉。
柳元青从帐篷里探出头:“社长!晚上吃烧烤!”
“知道了。”
“快点来啊!”
“来了。”
我转身走过去的时候,火光已经升起来了。
“喂!不要把碳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