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着手电筒往山上走的时候，天上的云已经厚得不像话了。手电筒的光也只照亮前面几米的路，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黑。
空气又闷又湿，黏在皮肤上，连蝉也不叫了。
我走得不算快，因为路不太好走。白天来的时候那些石头和树根还能看得很清楚，现在在手电筒的光里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轮廓，踩上去要小心，不然容易崴脚。
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人影。树影在手电筒的光里晃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又往上走了大概十分钟，快到山顶的地方，手电筒的光终于照到了一个人影。
她坐在山顶那块最大的石头上面，背对着我，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像是已经坐了有一阵了。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我在她身后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石头表面被白天晒过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但坐上去之后很快就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从石头里面慢慢渗出来。
我学她的样子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山下那片黑漆漆的树冠。
“这是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我们面前吹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轻：“我也不知道，就是心情不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视线落在山下那片黑暗里。
“如果是想不通的话，”我说，“那就多想一会儿吧。我会在你身边的。”
然后我躺了下来。石头表面有点硌，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凸起，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我面朝天空，看着头顶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厚得几乎看不见任何星星的痕迹。
“你……”何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
“没什么。”我说，“你想你的，我躺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
“笨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我继续看着天空。云层还在移动，比刚才更厚了一些，边缘的地方隐隐透着一层光。
不久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然后越来越大。
我从地上弹起来，何华也站起来了。我们四周看了一圈，最近能躲雨的地方是旁边一棵老松树，树冠很大，虽然挡不住所有的雨，但至少比站在空地中间强。
“那边！”我指了一下。
我们跑过去。松树的树冠确实挡住了一部分雨水，但树冠边缘还是有不少水滴顺着针叶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和头发上。何华靠着树干站着，头发已经湿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
我站在她旁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雨怎么这么大。”
何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面前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黑暗。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王陆。”
“嗯？”
“我是不是很奇怪？”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了想。“其实，你在我遇到的人里，算正常的了。”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真的吗？”
“真的哦。”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陪我。”
“没什么。”我说，“年轻人这种事很正常的。”
“噫，”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这么说，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嘿嘿，逗你的。”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衣服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肩膀那一块颜色明显比别处深。袖口也在往下滴水，她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冷，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不用。”
“你都快湿透了。”
“你也会湿的。”
“我比你抗冻。”我说，“而且你回去要是着凉了，你姐肯定会说我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接过了外套。穿上去的时候动作有点慢，袖口比她手臂长出一截，她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谢了。”这次她说得比之前自然一些。
“没什么。”
我们又在那棵松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像是越下越大了，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水珠渐渐变得密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时候，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那边！那边好像有光！”
“何华！你在哪！”
是何莲的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张。
何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我从树底下往外走了一步，冲着那边喊了一声：“这里！”
手电筒的光束立刻朝我们这个方向聚拢过来。最先跑到的是何莲，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冲到何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跑哪去了！”何莲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何华低着头，没有说话。
何莲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套，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变了变，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先回去。”
戴老师跟在后面，手里撑着伞，但伞在风里晃来晃去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她看了看我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朝营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回去的路上何华走在中间，何莲一直抓着她那只手腕，没有松开。我跟在后面，柳元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手里举着伞，但伞面在风里翻了个面，他跟它搏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它翻回来。
“社长你没事吧！”他跑到我旁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移。
“没事。”我说，“你先把伞打好，别自己淋雨。”
“噢。”他又把伞挪回去一点，动作笨拙得很。
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冒着细细的白烟。我们几个人站在帐篷门口，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何华已经钻进帐篷了，何莲跟了进去。帐篷的帘子拉上之前，何莲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然后帘子合上了。
柳元青站在旁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社长你也快去换衣服吧。”
“嗯。”
我往自己的帐篷走，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
李佳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她已经换了件干的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做的不错嘛。”她说。
“什么不错？”
“就那个啊。”她朝着何华的帐篷方向扬了扬下巴，“把人找回来，还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她。挺有一套的。”
“没……还行吧。”
她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我回到帐篷里把湿衣服换下来，躺进睡袋里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打在帐篷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敲着布面。
柳元青也钻了进来，他动作很轻，大概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社长，你睡了？”
“没。”
“噢。”他躺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刚才你去找何华的时候，我其实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我怕自己去了反而帮不上忙，就一直没动。”
“你做得对。”我说。
“真的？”
“嗯。人太多了反而不好。她只是需要有人陪着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翻了个身。“社长，你有时候说话还真挺有道理的。”
“只是偶尔有。”
“那也比完全没有强。”
我没有接话，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变得稀疏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拢。
我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传来何莲说话的声音，隔着帐篷布听不太清楚内容，但语气已经比刚才平静多了。然后是何华的回应声，更轻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感觉没有那么大了。
我大概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