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莲难得没有在午休时把游戏机掏出来。
感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中午的走廊阳光正好。我端着刚买的冰红茶往文艺社走，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拐角那边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我认得——肖小春，正和另一个女生站在窗边。那个女生背对着我，看背影是二年级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染了一点很浅的棕色，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语气带着一种我熟悉又不太喜欢的轻快。
“……你知道吗，何莲那个人啊——”
我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真的好邋遢。头发从来不梳，衣服也是随便穿的，感觉洗没洗都看不出来。”
另一个女生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那种笑让我不太舒服。
“而且她整天就是打游戏，上课打，下课打，午休打，感觉除了游戏她什么都没有。脾气还差，别人多说两句她就摆脸。真不知道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愿意跟她玩——”
“好了好了，别说了。”肖小春的声音插了进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急促，“她其实人挺好的……”
“哎呀我知道你是学生会会长不好说什么，但你不觉得吗？”那个女生又说，“以前庆海生跟她走得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呢，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你说她这样，以后能找到男朋友吗？——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就是……”
她后半句话我没听清，因为我看到何莲了。
她站在走廊拐角的那一头，和她们隔着一整条走廊，但她显然听到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手里没有游戏机，没有饮料，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确认，或者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真的是那些人说的。
她的表情我很难形容。不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愤怒，也不是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白。她站在那里大概有三四秒，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她平时走路的声音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重了一些。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她。
午休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在文艺社看到何莲。她的书包还放在活动室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拉链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台游戏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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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拖拖拉拉，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铃响出来的。书包单肩挂着，拉链没拉好，但游戏机还是没拿出来。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绕开，但最后还是没动。
“你听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对帆布鞋是白色的，已经穿得有点灰了，鞋带系得很紧，应该是为了不反复系鞋带。
“我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侧过头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门的水泥地上。
“哪样？”
“邋遢。脾气差。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低了，“……不会被任何人认真对待。”
我沉默了片刻。风从校门那边吹过来。
“你觉得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我也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没那么糟，有时候又觉得她们说的好像也没错。”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说，“我不想一直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你能不能——”
她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刚才那些都更难出口。
“你能不能监督我？”
我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监督什么？”
“什么都行。穿搭、脾气、游戏时间——不是不让我玩，就是…改变我。我想试试看，自己是不是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看来是真的在做一个决定。
我站直身体，“可以。”
她笑了。
“那你打算怎么监督？先从哪开始？”何莲问。
“先从小事来。”我说，“比如明天开始，校服拉链拉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拉到一半的校服外套，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
“……就这个？”
“一步一步来。”我说，“你想一口气变成另一个人，那才容易反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她说完转身往校门外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哪种事？”
“全部。”她说，“尤其别让我妹知道。”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傍晚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那个斜挎的书包带子照成一种不太亮的金色。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罐还没开的冰红茶，拉环还没拉开。
算了，回去再喝吧。
